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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没有想到,他是这样清癯的一个人,戴着高度近视眼镜,头顶上的毛发稀稀的,除了上唇一小撮髭须之外好像还有半脸的胡子渣儿,脸色是苍白的,说起话来有气无力的,而且是绍兴官话。(梁实秋《忆岂明老人》)
后人对兄弟二人的记忆,虽不免有主观色彩,但形态大致应是准确的。1922年,俄国盲人作家爱罗先珂曾和鲁迅、周作人等人有过一次合影,照片上,两人的服饰相近,形态各异,都给人一种很儒雅的印象。这是一幅很珍贵的旧照,那时兄弟二人感情尚好,同住在北京的八道湾。在事业上,两人均很有成就,当时以“周氏兄弟”之称而闻名于社会。看着他们的合影,我常常想,如果两人一直像那时密切地合作,思想又相互影响,现代文学史,该会是有新的内容吧。至少,周作人不会在绅士的路上越走越远。但历史是外在于人的意志世界而残酷地运行的,兄弟二人精神的不同,最终导致了他们的分裂,内中多有必然的因素。这是历史的无奈。
20年代,周氏兄弟以译著和散文随笔而风靡一时,鲁迅给人的印象,抑郁、沉静、肃杀;周作人则沉稳、平和、散淡。就性格方面来说,哥哥多的是冷的一面,弟弟多温和的一面。鲁迅似乎站在地狱的门口,不断向人间发出惨烈的吼声;周作人则仿佛书斋中的道人,苦苦地咀嚼着人间涩果,把无奈化为轻淡的笑意,超然地弹奏着人性之歌。听过鲁迅与周作人的课的大学生们,对二人有着很不同的印象。鲁迅幽默,风趣而又不失严峻;周作人则戴着高度的近视镜,读着讲义,并不在意学生听进课没有。鲁迅是燃烧的,他差不多和学生处于一种平等的地位,以智慧去感召诸人。周作人的课,你必须认真体味,稍一溜神,便会失去兴趣。那时,鲁迅在教育部任佥事,属于官僚层的人物,他偶尔在大学兼课,但影响极大。周作人是专职的教员,在学术上建树颇深,但授课效果并不佳。这只是两人不同的一个侧面,其他的,在为人处世、读书习惯、饮食等方面,也多有不同。但尽管这样,那时人们往往以“周氏兄弟”来合称,把两人视为一体,对他们的才华,颇为赞佩。要谈及文坛的人物,人们往往把他们推为“领袖”,并得到许多的赞誉。他们以超人的才气和深刻的思想,感动了同代的人们,在那动人的思想的光焰下,两人间个体的差异,被遮掩掉了。
算起来,鲁迅大周作人4岁。1881年9月25日,鲁迅诞生在浙江绍兴府会稽县东昌坊口周家。4年后的1885年1月16日,弟弟作人呱呱落地。那时鲁迅取名樟寿,字豫山,后改名周树人,字豫才。“鲁迅”系周树人1918年发表《狂人日记》时始用的笔名。弟弟周作人,最早取名“櫆寿”,后自改成“起孟”、“启明”等。到南京上学时因兄名为“树人”,弟弟遂取名“作人”。他们还有一个小弟周建人,后来成为科学家。不过,在中国思想史上,三弟几乎没有什么影响,所谓“周氏兄弟”,往往并不包括建人在内,至少文学史上作如是观。
从鲁迅、周作人的少年时代,直到1923年,近40年的岁月,兄弟两人的感情一直很好。我翻看着两人早年的日记、文章,常可以看到兄弟二人的“怡怡之情”。有的文字,读后亦颇为感动。显然,青少年时代,鲁迅对周作人影响深远,这位早熟的兄长,对周作人早期生活道路起了重要作用。因为鲁迅是长子,承担的家务自然多于弟弟,且又因兄长接受启蒙略早,故有关花鸟虫鱼、文史掌故,懂得略多一些,弟弟受到一些熏陶,也是自然的。可以说,周作人后来的成长与职业选择,鲁迅是起到很大作用的。他把弟弟带到南京,又携至日本,而后回绍兴,再调至北京任教,其间出力甚多,弟弟亦广为受益。两人一同由小镇走出国门,闯进文坛,又共创“五四”新文化,其成就相映成辉,颇为后人所赞佩。
早期的记忆是丰富多彩的。他们生于同一个大家族,过了几年小康的日子。绍兴是个鱼米之乡,又是人杰地灵之属。周家在镇子上是个大户,土地与房屋均较丰裕,收入亦十分可观。加上家里多有读书人,且又有在京城任职的爷爷,那气派是很大的。周家几代人,过着十分传统的中国人的生活,儒学气十分浓厚。鲁迅的祖父周介孚,曾自称始祖为宋代理学大师周敦颐,如果这个说法属实的话,那么,周家的读书传统,已达七八百年之久。这传统,当然根深蒂固,祖父与父母对兄弟二人的教育,其严格便可想而知了。
祖父周介孚,生于1837年12月27日,1867年中举人,1871年应会试时,中贡士殿试二甲三十九名,是位翰林。这位翰林,性格较怪,一方面满腹经纶,但同时又颇为清高。观鱼先生在《回忆鲁迅房族和社会环境三十五年间(1902—1936)的演变》一书中这样写道:
介孚公清癯孤介,好讽刺,喜批评,人有不当其意者,辄痛加批评不稍假借。是非曲直纯出之于己见。烦碎罗嗦,呶呶不休,人多厌而避之。偶值邂逅,则遮道要,执以倾之,愿不愿听不问焉。多有不待其词毕托故引去。这亦只有辈分和他相并的才可以这样做,若系小辈只好洗耳恭听,非至其词罄不可。以此多招怨尤,背地对他独多不满诽词。其实他的性质如是,尽管对某一人或某一事一再反复地批评个不了,实质上倒没含有什么毒性。只不过与人以不快,结果还是他自己吃亏。转而遭到人们在有机可乘时予以反击的不良后果。
周介孚的威严与功名心也多有联系。他也希望鲁迅、周作人在学业上有所成就。并鼓励家人,先读史书,再读些《西游记》之类的作品。至于读诗,则规定:“初学先诵白居易诗,取其明白易晓,味淡而永。再诵陆游诗,志高词壮,且多越事。……再诵李白诗,思致清逸。如杜之艰深,韩之奇崛,不能学亦不必学也。”这是较通晓诗文者的见解,在启蒙教育上,不无道理。鲁迅与周作人后来的喜读诗文,与这位祖父的家训多少有些联系。周作人在晚年回忆此事时,对这位威严的祖父,怀有极深的印象。
他们的父亲周伯宜,与祖父比起来,是个多厄运的读书人。父亲本名凤仪,后改名文郁、仪炳。生于1861年1月,曾多次参加科考,结果只捐了秀才。但他是个开明的人,对孩子较为通达。虽脾气有时暴躁,为人还是很好的。周作人曾回忆道:父亲“平常吃酒起头的时候总是兴致很好,有时给小孩们讲故事,又把他下酒的水果分给一点吃”。读这些资料,我总觉得,父亲比祖父要窝囊一些。他因考场失利,又多病,也就自然对儿子寄以更大的希望。鲁迅在《五猖会》中,曾记载父亲强逼自己读《鉴略》的情形,便可以看出他对子女教育的严格。那时虽是清末,外来思想已渐入中土,但文人世家,还是希望后代走科举之路,以成大业。鲁迅兄弟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慢慢长大的。
他们生活的社会风俗环境,是颇有特点的,也是两人童年记忆里,最弥足珍贵、最诱人的一隅。绍兴这地方,历史悠久,文化沿革所留下的旧迹很多。且不说传说中的大禹,以及后来影响中国文化的王羲之、陆游等文化名人,单是乡间的目连戏、社戏,以及各种节日的礼仪、习俗,就足以让人流连忘返。周作人在《立春以前》中说道:“我觉得很是运气的是,在故乡过了我的儿童时代。”这运气的原由,主要是从民俗风情中,体味到了汉民族淳朴的民风,那些恬淡的、神秘而高古的乡间戏曲、街市小调,是怎样的令人神往!鲁迅在社戏中描写迷人的乡情,简直像童话一般弥漫着生命之趣,而写百草园的情致,更妙趣横生。这种感觉,给周氏兄弟带来的快意是长久的。鲁迅在《社戏》中这样描写他的感受:
月还没有落,仿佛看戏也并不很久似的,而一离赵庄,月光又显得格外的皎洁。回望戏台在灯火光中,却又如初来未到时候一般,又飘渺得像一座仙山楼阁,满被红霞罩着了。吹到耳边来的又是横笛,很悠扬;我疑心老旦已经进去了,但也不好意思说再回去看。
不多久,松柏林早在船后了,船行也并不慢,但周围的黑暗只是浓,可知已经到了深夜。他们一面议论着戏子,或骂,或笑,一面加紧的摇船。这一次船头的激水声更其响亮了,那航船,就像一条大白鱼背着一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