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品鉴该挑哪一张回马拉喀什卖。之后,我又靠阿德南来辨识手工够不够好。屋里拿出的最后一张地毯摊在庭院中央,它缀着精美而低调的黑白几何纹样,镶了一圈藏红色的边。这样一张地毯,我会很乐意把它铺在伦敦的公寓里。要是这张毯子里还附带着一个好故事,我想我们就可以成交了。
第一部分 每一张地毯都有故事(4)
柏柏尔人一出娘胎就开始谈判了。我完全可以想象,他们还在襁褓之年就跟母亲讨价还价:继续给我喂奶,我就不哭不闹不烦你。我刚刚一说自己对这张地毯有些兴趣,想问问价格,我就知道自己成了挨宰的牺牲品。千万别跟柏柏尔人砍价,除非你下定决心要血战到底。萨米尔曾告诉我,一张6英尺×4英尺的地毯,绝不要给到300欧元以上(摩洛哥人说法语,所以也用欧元做生意),可对方的开场价是600欧元。这是他母亲亲手织就的最后一张地毯,她留下的唯一纪念品,是她最精致的手艺……天哪,我想,这一切什么时候才有个头啊?够了!他在玩狠的。但我猜他只不过是想软化我,不让我压价。在西方世界,我们总是太客气、太胆小,不敢什么都砍价。由于我们已经弄丢了谈判的艺术,游客们来到像摩洛哥这样的地方,只要买东西,必定会大出血。摩洛哥人可是乐开了花。但我没有钱,要我讲客气,办不到。
商业文献经常引用一种经典的三步谈判法。许多理论家和讲师会把它改个漂亮的名字,再掺上自己的见解加以阐释,但基本上仍然是同一套东西。第一,进入谈判之前,确定自己的底线是什么——也就是说,不达到这一目标绝不松口。如果谈判看起来跟你的目标值相去甚远,那就走开!第二,在心里预计谈判的可能结果,它将成为你判断谈判进展的基准。最后,设想你的“最佳场景”。这里面应当包括价格,以及其他额外的交易要素,比如免费送货或精美包装,它们都应当反映在你的开场阵容当中。别害怕,一开始就要把它们清清楚楚地提出来。
我决定,400欧元是我的上限。要是我出的钱多过了这个数,回马拉喀什就根本赚不到什么像样的利润了。我认为300~350欧元更合理,最佳的情况是我能砍到200欧元上下。于是我打算从200欧元开始,但我先得把对方的气势稍微打压下去些。在谈判里,以沉默对待对手,是个了不起的里程碑。他一抛出600欧元的价格来,我就意识到,要想把他拉到我认为谈判该结束的地方会很困难,所以我什么也没说。我只是叫他给我一个更优惠的价格。这不是柏柏尔人惯常的做法,他有点烦,希望我还个价,但我却拒绝照这一套来。然而,我们的游戏无疑是拉开了序幕——没有回头路了。
柏柏尔先生、阿德南和巴拉克用*语夹着柏柏尔语继续讨论我的立场。阿德南一次又一次地问我,我的价格是多少。但我还是很强硬:只要能得到一个公平的开场价,我就说出自己的价格。最终,柏柏尔先生松了口:450欧元——我什么也没说,他自己降了25%。这下,我准备好交手了。我报出了跟最佳设想一致的200欧元。这再度掀起了一轮*语、柏柏尔语和英语的大谈判,价格上去了又下来,后来,我让他去跟妻子商量商量再说。
后来我才知道,对柏柏尔男人这么说,简直是在羞辱他,因为当地男人做生意从不需要跟妻子商量。可这位先生不知怎么却照做了。我不知道妻子跟他是怎么说的,但他回来的时候报了一个底价:350欧元。这下跟我期待的可能结果很接近了,他则坚决表示,价格上再没有回旋的余地了。所以,我需要来点创造性,从这笔交易里多弄到点价值。
第一部分 每一张地毯都有故事(5)
这家人向我展示地毯的时候,最令我着迷的是他们的祖母怎样采用自家绵羊羊毛的故事。它完全就是我在兜售地毯时需要的那种细节啊。因此,我的最后一招是请他们给我一袋子羊毛,再一起照张相。很好,成交。我们握了手,我有了一张地毯,一袋子羊毛,还有了证明这笔高贵交易(足足350欧元)真实性的证据。现在我该去把它卖掉啦。
回到布沙伊卜,我坐着等萨米尔来。在村里的一番忙活,马上就要迎来第一轮检验了:萨米尔不光要看我采购地毯的质量,还要看我所支付的价格。在我认识的人里,他的意见是最接近专家水平的,所以,他的赞许对我十分重要。他以惯有的热情又迷人的微笑跟我打了招呼,此刻,你很容易明白为什么这个人能靠当销售员赚钱:他很招人喜欢,又像大头针那么敏锐。他片刻功夫也不浪费,叫我给他看看货色。
我一边打开地毯,一边观察他的反应。他似乎受了触动:地毯“挺好”。但关键是:我为它出了多少钱呢?我犹豫了。我不想告诉他,我想知道他会给多少。“300~500欧元。”成功!我没有挨宰。说真的,就算是萨米尔自己也挺乐意把这张地毯按350欧元的价格买下来。好了,任务的前半程算是顺利完成了,这下,我可以加上四成的利润,要价600欧元,萨米尔的利润一般也在这个水平。
考虑到买卖双方的选择余地,我真愿意每次都当买主。买东西是一个比较容易控制的过程:你坐在驾驶位上,因为你有选择,可以随时走开,去其他地方逛逛。当然,得到一笔好交易很重要,也需要谨慎的谈判,可这跟卖家所面临的压力相比,实在是小菜一碟。局面翻转过来,你必须竭尽所能地表现出一切尽在把握的样子。卖家有点像是看地图的副驾驶:他必须说服司机信任自己,并把司机带到他想去的地方。此时,拥有好的产品能帮上些忙,因为它能带来你最需要的东西:信心。我自信我的地毯质量好,价格又合理。我知道这一点,因为萨米尔是这么对我说的。但我现在必须说服一个完完全全的陌生人相信才行。
我最初试着向法国游客展示羊毛,还给他们看我跟卖地毯的柏柏尔家的合影。可出师不利,这些人对我的故事毫不动心。看着他们,怀疑开始在我的脑海蔓延。我什么进展也没有,我知道,这是因为我没有把自己对地毯及其故事的热情传达给顾客们。导游带来了一车又一车的游客,可我和我的地毯却一次又一次地被人无视。它要沉底了。我或许懂得一星半点的经济学和贸易,可要是我不赶紧学会天生推销员的轻松自在,就会被一张地毯给困住,饱饱地吃一顿失败的苦果——我的地毯也会白白落入萨米尔之手,成为他的好礼物。
唯一的解决办法就是把它当成演戏。我原来搞过几天业余舞台表演,所以,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换上了一张像萨米尔那样的脸。起初,局面还没怎么有起色,跟认真想买的顾客搭上话不容易。而随着天色越来越晚,成群的游客渐渐稀少起来。我感到有些恐惧,因为明天再做尝试不在我的选项之内。这次挑战的重点是要表明,一个从伦敦这种地方来的家伙,有可能在传统而又艰难的外国市场做成买卖,而后继续前进。说到底,倘若我当真指望能在全世界做到这一切,我必须有能力在短短几天内搞定采购、运输和贩卖环节,而且赚到利润,不管对象是地毯还是骆驼。压力来了,我也感觉到了,可没人愿意从一个紧张兮兮的售货员手里买东西。
突然,我瞅到一对看起来像是认真打算买点东西的夫妇正在商店的对面。他们已经看过了好些地毯,而且还在继续看。我可以听到他们的谈话,他们是意大利人,于是我赶紧拉住店里一个能说英语和意大利语的导购,用胳膊夹着我的地毯冲了过去。这可是大好时机啊,我得展开一次全面的魅力攻势。很快,我意识到,一抹微笑和自信的态度能帮你赢得别人的心。这下,我可以继续展示我的货物和故事了。片刻间,我用照片勾起了他们的兴趣:一个真正的柏柏尔家庭,40多年前,他们的母亲在临死之前不久织成了这幅地毯。来吧,来摸一摸这家人所养绵羊的毛质。这个故事是真真正正不掺假的,它不是某种象征性的阐释,而是代表了一段真正的人生,一个回到意大利可以讲给到访的朋友们听的故事。就算假期结束了很久,这趟摩洛哥之旅的短短小插曲也值得好好地品味与珍惜。
我的演说结束了,它引来了一大段完全不知所云的意大利语讨论。在这个能终结一切折磨与折腾的决定性关头,我感到十分无力,我没法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