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时候,我们大院里有一个和我一样大的孩子,他的外婆住杨梅竹斜街,开了一家做羊羹的厂子,他常常让我陪他一起去杨梅竹斜街找他外婆,每次去他外婆总会给我们两人好多羊羹吃,小时候馋,羊羹和杨梅樱桃,自然就将味道、联想和感情一起给予了这两条斜街。
前些天,我从虎坊桥下车,想从南边穿胡同到北边找这两条斜街,觉得应该轻而易举,却找了半天竟然错走到了韩家胡同里面,才发现,我已经有将近40年没有来这里了。东拐西拐,一直走到煤市街,才唤起童年的记忆,先进了杨梅竹斜街。这里的老街坊称呼它一般省略掉斜街两字,都叫它杨梅竹,特别亲切。
杨梅竹以前是一条文化街,清乾隆年间的东阁大学士梁诗正和现代文学家沈从文都曾经住在这条街上。我先在靠近东北口路北的一个大院里,找到了梁诗正的故居。梁诗正是雍正八年(1730)的一甲三名的进士,官至吏部尚书。这里是乾隆元年(1736)乾隆爷赐予他的宅第(这样御赐的宅第在城南非常少见),当年有清勤堂和味初斋,清勤堂是皇帝御赐的封号,味初斋是斋前因有青葡萄满架而梁自己取的名号。当年清勤堂前还有紫藤花繁一时之盛,当时的诗人严遂成参有诗赞美:满架藤阴史局中,让君一手定三通。虽然乾隆庚子年间这里着过一场大火,但后来在清末戴璐在《藤阴杂记》中还有这样的记载:“今久改旅店,藤花尚茂,车过时犹及见之。”
那种隔着院墙在房檐瓦楞之间藤花闪烁的情景,如今是恍如隔世一般,断然难以找到了。出乎我的意料的是,大门破败朽烂不说,居然如此的低陷,院里比外面的路面还要凹下一大截,门槛都吞在下面,仿佛没有牙只露出了牙床,勉强而艰难地翕动,老迈得真的够可以了。但院落的格局基本未变,前后两院,前院正房一明两暗三间,后院正房九间,宽阔的廊檐和粗壮的圆柱都还清晰健在,可以想象当年的气派。
由于没有见到一个人,院子里显得很空旷,但老房子的破败,犹如一个败家子一样,断可脊梁骨一样,将当年乾隆爷御赐的豪宅折腾到眼下这般的惨不忍睹的模样。我在后院里终于见到一位正在洗衣服的妇女,她告诉我,她祖上就住在这里,是正房中间的一间,现在全家都搬走了(全院里多数街坊也都搬走而将房子闲置或将房子租给外地人),就等着拆迁了。她偶尔会回来看看这个老家,也是来看看拆迁有没有信儿。今年煤市街要展宽,动了杨梅竹东边一点儿,恰恰没有动着这梁诗正的老宅。她叹了口气对我说:去年夏天下暴雨之后,北京市长王歧山来我们这院看过,由于我们院地势比外面大街还低,雨水倒灌,屋子里都是水。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够解决!
在她的指点下,我找到还有一个西跨院,一排三间的倒座房,灰瓦灰檐,旧门旧窗,尘埋网封,蓬头垢面,比前面两院还显得破败,却保存当年的模样,让人能依稀见得到往昔的风光。总体来看,比我后来找到的沈从文曾经住过的湖南酉西会馆要好一些,酉西会馆里拥挤不堪,狭窄的走道,过一个人都很艰难,破烂得已如同贫民窟。很难想象20岁的沈从文当年闹中取静,出门左到前门吃东西、右到琉璃厂买书的幽雅情景了,而且,还能够有和郁达夫在此相会的文坛逸事的发生。
…
杨梅竹斜街和樱桃斜街(2)
…
走出梁诗正老宅,我在想,虽然破败,但老房子的结构、老院落的格局,基本未变,它紧邻着正在扩建的煤市街,如果有眼光把它重新修复一下,恢复当年的清勤堂和味初斋,再补种上葡萄和紫藤,让逛大栅栏来煤市街的人“过时犹及见之”,看看乾隆时期皇帝御赐的老宅院(在大栅栏附近乃至前门地区,可以说是仅此一家),该会是此地的一景吧?
也许,这只是我的痴人说梦,还是继续往这条街上走吧。
民国时期,很多有名的书局,如正中、世界、开明、广益、环球、大东、大众、中华等书局,都开设这条街上,现在大多已经成为大杂院。我找到世界书局、正中书局和儿童书店的旧址。儿童书店白灰墙上的“儿童书店”的四个繁体黑字,依稀能辨。世界书局是一座二层洋楼,门窗和匾额都是洋式的,即使大半个世纪已经过去,并不显得过时。正中书局就在它的斜对面,也是一座灰色的二层小楼,外表看,没有它气派,门很窄,我特意走进去,想看看它里面究竟是什么样子。
解放以后,正中书局因用的蒋介石的名字,自然不会再有了,而只是在台湾继续开办着。前两年我去台北,和正中书局的总经理单小琳女士相识,她是一个非常活干练可爱又有见识的人,当年为马英九竞选台北市长成功立下汗马功劳。那时,她特别想在她的正中书局出版我在上海出版的《音乐笔记》一书,就特别邀请我到她的正中书局做客,那是在台北郊区新店的一座现代化的办公楼。她向我询问大陆的情况,我告诉她北京以前的正中书局老楼还在,如果她到北京,我可以陪她一起去找找。如今,真的在北京找到了正中书局,想起单小琳她的那个正中书局,有种历史和时光错位的感觉。眼下是一条细长的走廊,黑黝黝的,像是火车上窄窄的走廊似的,有一种摇摇晃晃的感觉,颠簸着,也不知道这列车将要开向哪里。心想,要是单小琳来到这里,会做何等感想?这可是她的正中书局的老巢呀。
走廊一侧是墙,一侧是蜂巢一般间隔很密的一间间的房子,大概是以前的编辑室吧?拐角处是楼梯,我爬上去,站在二楼的走廊,火柴盒似的四方小院一览无余。忽然看见,站在楼下的街坊正奇怪地望着我,问我你找谁呀?是啊,我找谁呢?
走出当年的正中书局,仍不住回头望望它,如今的它已经是波澜不惊,当年却是热闹如枝繁叶茂的一株大树。可以想象,这样的书局鳞次栉比,当年这条街热闹不比离它不远的琉璃厂差。
在杨梅竹这条街上,我看到这样一景,超乎我事先的准备,给了我节目单之外的加演似的,那是在路南90号院的一座大门开着的两扇门宽窄不一样,仿佛一条腿长一条腿短的跛子,这多少让我奇怪,谁家的大门也不应该这样的安法呀。走过去一看,发现左侧的那扇门明显比右侧的那扇门足足宽出有一尺多,而且左侧的门上还有门联:合力经营晏子风;右侧的门上什么字也没有;致使门联缺了半扇,整个一条腿没了。
正巧从大门里走出了两位老太太,忙请问她们这门是怎么一回事?老太太告诉我:原来右边是还有一扇大门,和左边的一模一样。前好些年,搬来一户人家,就在门道靠你说的右边这扇门的后面,人家和房管局的人认识,房管局来人了,就把右边的大门给卸了,换上了这扇小门,这样,里面人家的住房不就望外宽出一尺多了吗?我们家,想外扩出一寸,都不让!其中一位老太太说着,有手指比划着窄窄的一条缝儿,撇了撇嘴。
我又请问原来的那扇门应该刻着那半扇门联呀,现在在哪里了?她们告诉我:人家打成了床板用了。
我接着请问这里以前是做什么买卖的,老太太告诉我最早是书局的印刷厂,后来几家人合伙做别的什么买卖,我也不清楚了。这院子老大了,以前能够进马车和汽车呢。原来后来是几户合伙,怪不得门联上写“合力经营晏子风”。过去人做买卖,讲究的是古风悠悠,现在的人谁还知道什么晏子呀,连自己的亲老子都可以不管不顾呢。
从杨梅竹走到观音寺,拐到樱桃斜街的时候,靠近东北角街口热闹得出乎我的意料,路南的大杂院里,院门小的如同包子挤出的褶儿,屋檐偶尔一闪,竟然是那种近似琉璃的样子,惊鸿一瞥似的,让你涌出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的感觉。现在谁能够想到那里原来是皈子庙和观音寺呢?最热闹的数贵州会馆了,现在改名叫长宫饭店,门脸是重新修饰过的,门口的牌子上写着小凤仙和蔡锷将军当年在这里相会的风流逸事,以及参观门票5元的费用。
只有再往这条斜街的深处走去,童年的感觉才依稀找到,幽深安静的劲儿,仿佛一下子逃遁在万里红尘之外,又回到了从前。想起当年吴文简的诗:斜街旧雨忆黄门,六十年来老弟昆。极尽婉约情致。当年张之洞也曾经专门为这条街写下的诗:侬是花枝花是侬,惜花人恰与花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