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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湾作家研究丛书]第九卷生命的思索与呐喊--陈映真的小说气象 作者:赵遐秋-第2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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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说到作品的结尾,契诃夫的“文字饱含着忧郁,流淌着哀愁,却又不失希望的光辉;作品的结尾常常在暗示我们,不管发生了什么,生活并没有到此结束”童道明:《走近契诃夫》。《我爱这片天空——契诃夫评传》,中国文联出版社2004年6月版,卷首页。。所以,契诃夫的凄苦小说的结尾,常常带有一点亮色。比如《神经错乱》的结尾写着,在瓦西里耶夫的四周,细雪成团地旋转,落在他的胡子上,眉毛上,睫毛上。马车夫、马、行人全变白了。象征着纯洁、正义的白雪,一派茫茫白色,总有一天会战胜那人欲横流的邪恶。再比如《第六病室》,它是契诃夫的一篇基调最阴暗的小说,作家沉痛地表现了一个旨意:必须让这个社会看清自己,为自己害怕才成。即使这样,契诃夫笔下的格罗莫夫,在他的疯言梦呓中,愤慨和谴责中,只要讲到将来,他总说,将来总有一天会在地球上出现灿烂的生活。又比如《古塞夫》的结尾,写了夕阳西下的灿烂霞光,衬映着千姿百态的飘动的云朵,给人以光亮和活力,一扫弥漫在作品里的灰暗。契诃夫之所以这样设置作品中的结尾,是因为他确信,上帝的世界很好,只是我们太缺少公正和宽容;人人都能做到公正,其他的什么都会好起来的。 
  这样的带有亮色的结尾,深深地影响着陈映真的文学创作。在那“绝望的、灰暗的世界中”,陈映真总是“试图划燃一根小小的火柴来照明和取暖”许南村:《试论陈映真》。《陈映真作品集》第9卷,第7页。,有点亮色的结尾,无疑能给读者力量,对作家自己也是鞭策。 
  陈映真的处女作《面摊》,以孩子是否梦见那颗橙红橙红的早星,作为结尾,就点亮了人们懵懂的希望。《家》,虽是通篇灰暗,却也以父亲的微笑增添了作品尾声的暖意:我躺了下来,冷呢!于是,止不住蜷成一只虾的姿态了。街上汽车的灯光好几次从窗口照在墙上,“我”好几次看见“墙上的父亲的微笑”陈映真:《家》。《陈映真作品集》第1卷,第24页。,在睡着之前,“我”已记不清总共看见了几次“墙上的父亲的微笑”。父亲的微笑,总算是给了“我”爱意,给了“我”一些力量了。《故乡》呢,那结尾,让我想起了鲁迅的《过客》,主人公在荒山野路上努力地赶路,虽然不知道目的地在哪里,但勇猛地走呀,走呀,走到前方,总有出路。《故乡》里的“我”,也是一样,他确信乘坐一列长长的列车,力图突围驶出狭小而闷人的小岛。在下雪的荒脊的旷野上飞驰,驶向遥远的地方,向一望无际的银色的世界,向满是星星的夜空奔驰。而《死者》里的“死者”,即使已经到了另一个世界,陈映真明知他的旅途仍然是“凛冽”的,但总在追索一个“朦胧”的亮色吧!那结尾的一句话就说:“而至于死者,料必正划向那凛冽而朦胧的旅途罢!”陈映真:《死者》。《陈映真作品集》第1卷,第57页。 
  陈映真接受马克思主义以后,他更加精巧地设置作品的尾声了。尽管他要遮掩自己思想上的“豹变”,但他还是禁不住要把他的理想、他的希望、他的激情、他获得的力量,传递给人们。这种变化表现在: 
  一是,对未来的憧憬发展变化成了对未来美好充满了信心。像《将军族》,就从三角脸和小瘦丫头儿这两个人物的思想状态出发,以浪漫的艺术手法,升华成了一个理想的王国。再比如《一绿色之候鸟》,又把希望的视线注目于下一代: 
   
  孩子在院子里一个人玩起来了。阳光在他的脸、发、手、足之间极灿烂地闪耀着。陈映真:《一绿色之候鸟》。《陈映真作品集》第2卷,第18页。 
   
  “不要像我,也不要像他母亲罢。一切的咒诅都由我们来受。加倍的咒诅,加倍的死都无不可。然而他却要不同。他要有新新的、活跃的生命!”同①。 
   
  陈映真是把这理想王国的实现,寄希望于下一代了。这说明,这个时候的陈映真,对未来是充满了实实在在的信心的。 
  二是,突出了太阳的意象。在《一绿色之候鸟》里,除了营造孩子在“阳光”下玩耍、成长外,还写了赵如舟患老年痴呆症后“我”触景生情,忽然想起了易卜生《群鬼》中的奥斯华在发病前的呼叫:“太阳!太阳!”作品是在告诉人们,赵如舟这样的人又是多么需要“太阳”!在《凄惨的无言的嘴》的末尾,陈映真又通过一个精神病患者呼唤太阳: 
   
  “梦见我在一个黑房里,没有一丝阳光。每样东西都长了长长的霉。” 
  ………… 
  “有一个女人躺在我的前面,伊的身上有许多的嘴……” 
  ………… 
  “那些嘴说了话,说什么呢?说:‘打开窗子,让阳光进来罢!’” 
  ………… 
  我伸了手,他便另外给我一张纸。我用桌子上的蘸水笔写下歌德的全名。 
  他用德文读着:Johann Wolfgang Goethe 
  “就是他临死的时候说的:‘打开窗子,让阳光进来罢!’” 
  ………… 
  “后来有一个罗马人的勇士,一剑划破了黑暗,阳光像一股金黄的箭射进来。所有的霉菌都枯死了;蛤蟆、水蛭、蝙蝠枯死了,我也枯死了。”陈映真:《凄惨的无言的嘴》。《陈映真作品集》第1卷,第164—165页。 
   
  这“太阳”,在陈映真心底里,可以说,就是马克思主义!就是祖国大陆生长着的新生力量!在当时的他,这,只能让人意会,不能言传了。 
  至于《猎人之死》,则表现了作家的一种心态:愈是觉醒,愈是苦恼;愈是渴求突破那社会的闷局,愈是颓然,甚至是绝望。这非常典型地展示了他刚刚接受马克思主义时候的复杂的心态。要谈到陈映真作品文字的底蕴,这篇《猎人之死》确实很有代表性,在凄美的文字间流动的是那幽深的契诃夫式的芥川式的忧郁。 
  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三个层面去品味它的魅力。 
  第一个层面,浓浓的忧郁扑面而来。小说一开篇的文字就引人步入了猎人阿都尼斯的忧郁的精神世界。“阿都尼斯是个苍白的家伙。他的苍白使他的高个子显得尤其恶燥了。更坏的是,他是个患有轻度夸大妄想症的人。因而他是一个孤独的,狐疑的、不快乐的人。”“这个孤独的,狐疑的而且不快乐的家伙,据说还确乎是一个狩猎人。然而从不曾有人看见他驰骋纵横于林野之间。他只是那样阴气地蜗居在他那破败的小茅屋里,间或也吹着他的猎号。而那号声也差不多同他的人一样地令人不快乐,而且有时竟至于很叫人悒悒的。”陈映真:《猎人之死》。《陈映真作品集》第2卷,第21页。当然,阿都尼斯的孤独、狐疑和不快乐,是他生活的那个时代造成的。“在临近了神话时期的废颓的末代,通希腊之境,是断断找不到一个浴满了阳光的、鹰扬的人类的。”同①。后来,在一个迟暮的夏天,鲜活的空气里,夹带着浓郁的月桂树的馨香,爱之女神维纳斯爱上了阿都尼斯。他深深地感动了,第一次感到令人忧愁的快乐。然而,即使快乐,那快乐中也充满着忧愁。他不停顿地说着:“我是个不幸的人。”“我是无能于恋爱的了。”为此,忧悒、沮丧一直伴随着他……显然,小说的文字,饱含着忧郁。 
  为什么会这样? 
  这就要说到第二个层面,原来,是理想与幻灭,追求与乏力,彼此交错相杂,表现出一种柔弱的气质。你看,维纳斯渴求阿都尼斯的爱情,阿都尼斯却别样地回答: 
   
  “哦,来罢,来罢,我年轻的猎人。” 
  他的痴呆的脸,因着温情和忧愁曲扭起来了,像一个濒于死的人那样。他说: 
  “我是个猎人,你知道的。” 
  “那么与我同栖,不再狩猎了罢。” 
  “你知道的,我是个猎人。”他说。 
  “然而你没有剑,没有弓,也没有矢。”伊恶戏地说,而后又极女性地幽怨起来。 
  伊说:“来罢,与我同栖。有什么比恋爱更值得追狩的呢?” 
  “我没有弓,没有矢,也没有剑。”他惨然地笑了。他是那么热心地醉心于他妄想的悲剧感里的呵。他说: 
  “但我追狩的,并不是这地上的山猪。” 
  他深深地看着林荫的深处。依旧是黄的和白的蝴蝶在上上下下地飞舞着。鹧鸪们已经很聒噪着了。对于维纳斯,这该是个多么好的醇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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