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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泽雄裁书刀下
嫉妒是一种使人沮丧的情感,天然有着贬低人类尊严的居心和能量。嫉妒虽然不致于被视为某项罪行而遭绳之以法,充满忌惮的人类仍把它看得比寻常罪行更可恶、更不可赦。一个人也许会坦然承认自己的杀人罪,但对自身的嫉妒心却常效金人缄口,至死不语。作为一项高悬的人格禁令,嫉妒对人性的羁绊、约束和震慑是如此厉害,以至人们习惯于将它视作地狱的情感,即便它从来只在人间蔓延。此外,不管人们如何地标榜高尚,推崇仁恕,张扬潇洒,嫉妒总像讨厌的痔疮一样,有着“十男九痔”的普遍性。我们固然可以借助道德上的修炼对嫉妒加以抑制、引导或升华,但说到杜绝,则和大荒山无稽崖一般渺茫。在试制过原子弹的荒岛上依旧有生生不息的鼠辈出没,同样,在一颗公认高尚的心灵里,依然有顽劣的嫉妒心,如小荷微露,薪尽火传。
这里牵涉到罪恶与邪恶之别。杀人固一罪耳,但它在某种特定氛围的折射下又未始不能被看作一项义举。坐在电椅上的待决犯也许内心并无道德上的愧疚,故断头台下每每成为幽它一默,在智力或人格上杀个回马枪的绝佳场合。嫉妒则不然,它与潇洒无缘,与幽默无缘,甚至与阳光无缘。一个这样的窥视者,似乎永远躲在阴郁的窗帷后面,用忿忿的牙齿咬破舌头,以展示心灵的出血过程。嫉妒是寂独的,它找不到一位可供剪烛西窗的倾诉伙伴,注定与自身形影相吊;它无助的双手只能抱住自己,而这份自我拥抱又加剧了灵魂的哆嗦。嫉妒像一场吴刚伐树般的苦役,具有无法自娱、无力终止的属性,当它成为一种自爱,又恰恰生出刺猬式的窘境,即:嫉妒者对自己的安慰性摩挲几乎每次都会同时构成自虐性伤害。嫉妒是邪恶的,它长着一双刺客的眼睛,蛰伏在人性的渊底。虽然嫉妒本身意味着某种不甘雌伏的弱者意识,但它又明显氤氲着若干同归于尽的气氛,迫使我们“战战兢兢,日谨一日”,体会它的可怕。嫉妒者常常像一位披发跣足的女巫,在我们背后划出道道圆弧。
双重的障碍是,我们往往既无法克制对他人的嫉妒,又无力避免使自己成为他人嫉妒的对象,如此,嫉妒便提醒我们返观人类的渺小和卑微。
应该把“该隐的猜忌”看成一项人类学上的事实(按:“猜忌”固不宜与嫉妒混为一谈,但这里的“猜忌”则恰恰说明了嫉妒的激烈)。发生在那两个远古同胞间的谋杀(可对照《史记·五帝本纪》中倨傲的象对其胞兄舜的加害),除了告诉我们嫉妒的荼毒能力可以如何惨烈外,还表明了它的古老:一种原欲,它在人类第一个儿子身上就得到了昭彰的显现。西谚“嫉妒永不休假”,也恰切地说明了嫉妒的韧性。弗兰西斯·培根之所以认为“嫉妒是魔鬼底本来的特质”,正是基于这样的观察:“恋爱与嫉妒是使人消瘦的,而别的情欲则不至如此,因为它们不如爱与妒之持久”(见水天同译《培根论说文集》第33页)。嫉妒像一个饕餮的食客,为了伺候自己的贪婪,它往往置脾胃的康泰于不顾,它甚至会在并无必要的时候峥嵘出世。小马塞尔曾经有过一个这样的姨妈,“她固然真心实意地爱我们,但她也愿意为我们的夭折而痛哭”(《追忆逝水年华》Ⅰ,第118页)。奥斯曼帝国的真正奠基者穆罕默德二世曾经为了求得心理平衡而用匕首刺死自己的爱妃,摇滚巨星列侬也尝到了崇拜者射来的子弹。尼采看到有些老人“并不想要孩童,他嫉妒他们,只是因为他已无法再成为孩童”。大凡强烈的欲望都长着四只蹄子而不是两只脚,带有相当的躁狂性和盲目性。古斯塔夫·荣格在他漫长的开业生涯中遇到过众多爱欲“投射”(即“转移”)现象,具有同等强度的嫉妒出现这种那种的变异,我们也当见怪不怪。
作为一种情感菌体,嫉妒最易在兄弟姊妹邻里同事间得到繁殖和播衍。诗人莱蒙托夫在小说《当代英雄》中借主人公毕巧林之口说道:“两个好朋友中总有一个是主人,另一个是奴仆。”奥地利杰出的社会学家赫·舍克则说得更为明确:“在一起相处的人,总可能是一个嫉妒者,而且关系处得越近,就会嫉妒得越厉害。”(见《嫉妒论》中译本第3页)当然,我们得把夫妻除外,亲子之情除外。一般说来,“帝王除了受帝王底嫉妒外不受他人的嫉妒”(培根语),因地位悬隔使然,而要消除竞选失败者对成功者的嫉妒则不太可能,前者显然会认为:他哪点比我强,若不是……
所谓嫉妒的近距原则事实上也能容许诸多例外。犹太教的上帝以善妒著称,奥林匹斯山上的众神校唤霰舜思浼刀矢雒煌辏踔敛幌в敕才ぁV腔叟衩苣哂敕才⒗δ喝绦迨跫次焕N撕次雷约旱纳裥宰鹧希苣咦詈缶共腥痰亟厦鞯陌⒗δ涑芍┲搿T凇堵奂刀省芬晃闹校喔岬揭恢帧肮省保垂畔@啊氨纯欠胖鹬啤保ㄒ灰搿疤掌胖鸱ā保旱蹦骋恢裎<俺前畎捕ㄊ保稍谥俣淮卫嵘希ü纯峭镀钡姆绞剑痪厮叨胖稹K崭窭兹舴侵匆馇笏溃纠床槐睾饶潜揪疲恍枥肟⑻峥ㄊ昃托小U饫铮颐腔瓜胩峒傲硪恢止剩匆蝗喝硕粤硪蝗喝说募刀剩颐强梢栽诓煌厍兔褡寮渚?吹酱酥旨刀剩绶ü私弦锥杂⒐耍ㄓ绕涠杂⒂镌谑澜绶段诘牧魍ǎ┍硎炯刀剩L乩照巧科鹑斩褡逶谥肿搴偷乩砩系募刀视诺靡苑⒍秸H毡救司蒙系某晒σ彩股侥反笫謇洗蟛豢欤室馐愕乇嶂唬骸熬枚铩薄:嶝ㄔ诠牍涞墓厮靶ㄒ膊糠衷醋源酥止实淖魉睢3先唬刀适琼グ阄匏辉冢灾劣谌嗣窃谥参锝缫材芊⑾帧坝胄诱ぁ钡摹岸恃俊保ā短敢章肌返�337页)。
然而,无所不在的嫉妒是否当真只配消受无所不在的奚落和贬低呢?赫·舍克在他那本“振奋人心”的《嫉妒论》中作了反弹琵琶的回答。他以“人是一种嫉妒的生物”立论,醒目地提出这一见解:“文明的历史,是经过无数次挫败嫉妒也就是制服嫉妒者而取得的成果。”(《嫉妒论》第3页)
伟大的思想是值得追随的。显然,嫉妒既是普泛众生的人性景观,它就势必会在文明的演进过程中挥发自身的影响。嫉妒者的格言是:“上帝总是用闪电击中最大的动物,最大的建筑,最高的树木。”而“好高人愈妒,过洁世同嫌”又是社会中人的常识性智慧,任何独标高格的行为或成就都得冒在毒日头下被睽睽众目轮番拷问的危险,准乎此,则一方面个人的世故应体现在避免将自己的成功或幸运过于张扬上,另一方面,为安抚民心、稳定社会计,当局也当对成功者实施某种剥夺,如“征收所得税”,它“不仅是对社会嫉妒的一种纠正,而且通过这种手段也可以使这种嫉妒得以减轻”(《嫉妒论》第235页)。我们看到,深谙人性者总是惕然于“枪打出头鸟”、“锤敲出头钉”的警告,而将自己的成就小心地归诸他人的鼎力襄助,最具创造力的作家们常常不避蹈袭地在前言中胪列成书过程中曾得到某君某女士“惠予指点”,并意犹未尽又灵气全无地在篇末缀上“贻笑方家,敬请斧正”类句子。个中无他意,对潜在的嫉妒者摆出点妥协姿态而已。
人类若没有适时地发展出公正的观念,人文的进化将颇难想象。公正源自公平,公平则直接滥觞于嫉妒,它以嫉妒者的容忍程度为评价的标准,它本身是反天才的。正是天赋的嫉妒心化生了原初的嫉妒欲,对此,为人父母者大抵有切肤之痛。他(她)得小心地面对一双双充满监视的目光,规避任何偏袒性行为,一句话,他(她)对自己的儿女得一视同仁,公平对待。
赫·舍克未曾道及但仍值得一提的是,嫉妒对文明的建设性功用还体现在使文明的进程富有弹性并更为从容上。一个傻瓜们退出一箭之地而任由个别天才跃马扬鞭、纵横驰骋的社会是难以想象的。天才们大胆超前的擘划会产生一种过份的尖锐性,使社会在隆隆的加速度中有可能陷于不可收拾的疯狂。文明有其自身的节律,这节律多半就体现在天才的超前与愚人的拖后这一动态的对峙之中。在愚人以嫉妒为特征的攻讦下,天才(他同样可能是嫉妒的带菌者)的偶或落马乃是不可避免的,他们的坠落不惟成全了嫉妒者的私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