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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2003年第4期-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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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越来越多疑,越来越谨慎。是的,是谨慎。谨慎不是胆小。但我的谨慎里已经藏着胆小。这个房间比刚才的房间好多了,听说隔壁还专门安排有两名保卫干事。我喜欢这种感觉。安全的感觉。看来,书记同志不像我事先听说的,“是个世事不谙的数学人”。 
  高个子,大块头,堂堂的相貌,穿着笔挺的中山装,说话声音洪亮,举止气度不凡,这就是王书记。这也是为什么我在大厅里看见他,而没有想到他就是王书记的原因,他给我印象更像个秘书,或商界人士。他甚至连副眼镜都没戴,和我想象中的一个科研机构的领导人完全不是一回事。但很快我又发现,他身上有种科研工作者特有的精细和固执,比如我们谈话开始和结束时,他都在下意识地看手表,表明他有强烈的时间观念。对我提出的要求,总是不轻意表态,要深思熟虑后才作答。在谈话之前,他甚至要求看一下我的证件,以证明我就是特别单位701来的钱之江。看了证件,还是不放心,还要这个那个的盘问我。 
  他说:“恕我直言,我接到的通知上说,你应该乘一辆吉普车来的。” 
  我说:“通知上应该还说起,这辆车的车牌号为××××××。” 
  他说:“是的,可你为什么没乘车来?” 
  我说:“车子在路上抛锚了。” 
  其实,我是为隐蔽起见故意不乘车的。不过,他对我的说法似乎有疑虑,却又不知怎么来责疑我,只是沉默着。为取得他充分信任,我索性给下午通知他我要来的上级领导同志拨通了电话。其实,下午领导给他挂电话时,我就在旁边。我把电话递给他,让他来接。他听着领导的电话,笑逐颜开起来。放下电话,他上来紧紧握住了我手,说失敬失敬。说着,客气地拉我到沙发上坐下,还给我敬烟、泡茶。我坐下后,开门见山告诉他:我是来向他要人的。他问我要什么样的人。我想了想,一边打开挎包,一边对他说: 
  “还是你自己看吧。” 
  我从挎包里,先是抽出一只八开大的牛皮信封,然后又掏出一只小瓶子——像一只(钢笔)墨水瓶,然后又摸出一支小毛笔,一一都放在茶几上。接着,我又从信封里抽出一沓文件,从一沓文件里又翻出一页零散的纸——它夹杂在几份文件里,像一页多出来的废纸。我过分在乎地端详了一会,然后将它铺开放在茶几上,给他看。 
  我带点儿幽默口吻的对他说:“看见了没有,我想要什么人,都写在上面呢。” 
  “这分明是一张白纸,我什么也没看到。”终于,他忍不住地疑问我。 
  确实,这是一页白纸,只是比一般白纸看起来要异样一点,好像要厚一些,又好像被浆洗过似的,纸面上显得有些粗糙。 
  我说:“你别急,你该知道的都写在上面。”说着,我拧开瓶子,拿起毛笔,往里面蘸了水,开始在白纸上作业起来。但不是写,而是涂刷。轻轻地涂刷,很小心地,像作画似的。说是涂刷,纸上却并不显现任何色泽,倒似乎有一缕白烟泛起,与此同时,还有一种轻微的哧哧声,好像那页纸是火烫的,水落上去,就马上被散发掉了。 
  纸上就慢慢显得字迹来,一笔一划,一撇一捺,像有只无形的手在写,笔划先后次序是乱的,但字是完整的,第一个字是“兹”。接着又一个,接着又一个,就这样,一个个字,像幽灵鬼符一样冒出来…… 
   
  03 
   
  这是一份经过隐形处理过的文书。 
  为什么要作隐形处理,当然是为了保密和安全。这样,即使我在路上有个长短,比如被特务劫持,或者不慎丢失文件什么的,别人得了文件,也不至于马上暴露我秘密的身份和此行绝密的重要任务。我的任务是来这里——我国数学科学的第一阵地——寻求一位为我们701去破译“乌字一号密码”的高级人材。 
  乌字一号密码,是当时苏联外交部使用的密码。破译他国非军事密码,本身就是一个阴谋,一桩阴暗的非法勾当,虽然天知地知,你知他知——彼此都心知肚明,但绝不能形成证据,让人家抓住把柄后,有证有据地控诉你。这感觉类似于一对偷情男女,他们隐秘的关系或许尽人皆知,但在没有确凿的把柄之前,谁都不能正当地奈何他们。所以,当事者对自己的行为,总是格外怕留下人证物证。何况,当时我们跟苏联的关系,虽然很紧张,甚至实际上已经敌对,但毕竟还没有撕破脸皮,没有公开交恶。这种情况下,我们试图破译他们政府的行政密码(非军事密码),哪怕只是一个想法,一旦败露出去,对我们必然会造成各方面都极为不利的局面,影响我们在国际事务上的主动和声誉,或许还会成为他们发动战争的借口。说到底,这事情绝不能败露,说得难听一点,即使要败露,也不能败露在我手上,否则我这辈子就完蛋了。正是基于这种考虑和担心,我在出来前,专门慎重地请有关技术人员做了高级隐形处理。 
  隐形粉在双氧水的化学作用下,会化成白烟消失,如同雪在阳光下会消融一样。伪装褪去,我的秘密的任务成了白纸黑字,醒目而庄严地看着书记同志,看得书记神情陡然变得庄重十分。完了,他问我要多少人。我伸出一个指头: 
  “就一个。” 
  “就一个?那么……”他疑惑地问我,“有什么具体要求吗?” 
  “首先,”我说,“必须是一个在数学科研活动中有突出建树的专家。” 
  他掏出笔来记录,一边喃喃着:“必须是个数学家,这是一。” 
  “那么二,”我接着他话说,“必须懂俄文,最好是在那边留过学的。” 
  “要懂俄文,最好留过学……” 
  “三,政治上要绝对可靠。” 
  “这是三,四呢?” 
  “年龄不要太大,最好是中青年,单身汉更好。” 
  “这是四,五呢?” 
  “没有了。”我说。 
  他问:“就这些?” 
  我说:“就这些。” 
  他说:“总共四条,只要一个人。” 
  我说:“是的,但我希望你能多提供一些候选人。” 
  他问:“大致要多少?” 
  我说:“难道你有很多吗?” 
  他说:“十几个还是有的。” 
  我说:“那让我都见见他们吧。” 
  他问:“什么时候?” 
  我说:“尽快。” 
  他说:“最快也要明天了。” 
  我说:“你就按最快去落实吧。” 
  也许是我过于严肃了,也许是他过于紧张了,我们的谈话充满公事公办的味道,没有废话,没有幽默,没有轻松,没有客套,以致他走的时候,我们连个再见都没有道。 
   
  04 
   
  第二天早上,我吃完早饭,从楼下餐厅上来,看到隔壁保安的房间里走出来两个人,一个是王书记,另一个没见过的。书记同志给我们作过介绍,我知道他就是来应试的,是个数理博士,去年才从苏联回来。他是我接触的第一个候选人。然后,陆续有人出入我房间,到第二天下午,我已与12人(其中两名女性)进行了晤面。这些人中,只有三位同志在我房间逗留的时间超过五分钟。就是说,来人中多数人在我房间停留的时间是短暂的,比如刚才那位留苏博士,事后书记说,他以为这是最可能被我选中的,所以安排他第一个来,还亲自带来。但事实上,他跟我进房间后,我们连一句话都没说,仅仅是被我明里暗里地多看了几眼,我就请他走了。 
  为什么? 
  书记不解地问我。 
  是这样的,我告诉他,当时我们进房间后,我有意摆出一言不发、傲慢的样子。我这其实是在测试他的心理素质。他也许不知道,看我一言不发、目中无人的样子,脸上始终坚强地挂着殷勤而空洞的笑容,对我小心翼翼的,我想抽烟,他马上冲上来给我点烟,还主动给我泡茶什么的。我想,他这样也许更合适去从事与人周旋的工作,而不是去干在沉默中沉默的破译工作。破译密码是跟死人打交道,不要你察言观色,不要你小心翼翼,而是要你想方设法去听到死人的心跳声。 
  是的,破译密码是听死人的心跳声! 
  死人怎么会有心跳?这是个悖论,而破译密码的事情本身就是个坚硬而巨大的悖论。为什么说破译工作是世上最残酷又荒唐的职业?就因为在正常情况下,所有密码在它有限的保险期内是不可能被破译的,破译不了是正常的,破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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