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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佘说今日下去也出不了山,他的摩托明天才来,他让王安全像扎长禄老汉那样,也给他扎两针,全为应急,只要肚子不疼就好。王安全说别处疼痛都好说,只有肚子疼不敢随便扎针,要耽误事,出人命的。
老佘说王安全太残忍,看着病人痛苦没有救死扶伤的白求恩精神,说着,提着裤子又往庙后跑。
王安全算计二颤怎么也该回来了,他想二颤回来就让他到山下去叫人,把这个吃坏了肠胃的老佘想方设法弄下去才是正理。刚想到半道去迎一迎,就听庙后老佘一声惨叫,仿佛见了鬼一般。王安全赶紧往后头跑,转过山墙看见老佘提着裤子在使劲甩脚。
王安全说,老佘,你在干什么?
老佘说,它在咬我,使劲咬我。
王安全说,谁咬你了?
老佘说,那个老东西!它现在还在我的脚上。
王安全看到,被老佘砍下的蛇头,牢牢地咬住了老佘的脚背,再不撒嘴,任老佘怎么抡怎么甩,纹丝不动,就像长在了脚上。
原来老佘看到墙角的一堆生熟物,气不打一处来,冲着那一堆踢了一脚,却万万没想到,被蛇头一口咬住了。
王安全取来老佘捕蛇的铁钩子,撬老蛇的嘴,无济于事,这个蛇头好像聚集了全身的精力,拼尽全部的力气,将两颗牙深深地扎进老佘的脚面。老佘哇哇地叫着,在地上跳跃,肚子疼已经退到第二位,面对不屈不挠的蛇头,他恐惧得面部变了形。
王安全叫老佘不要跳大神般的胡蹦,关键的关键是要安静下来,让气息平缓,心跳放慢,让血流速度减下来,避免毒素的快速扩散。老佘抓住王安全,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再不撒手,后来索性咧开大嘴哇哇地哭起来。王安全安慰老佘,大可不必这样紧张,尽管形势很严峻,天还没有塌下来不是。
老佘说,天会塌下来的,天马上就塌下来了。
王安全扶着老佘在床上躺下,老佘的脚上还挂着蛇头,嘀楞哒楞,像拖着一只鞋。老佘颤颤巍巍指着蛇头说,你看,它还睁着眼,它在瞪我!
王安全不得不冒着危险用手掰开蛇嘴,他发现,老蛇的尽管目光炯炯,细看已经散淡,其实老蛇在咬下去的时候就死了,它根本没有能力再将牙从老佘的肉里拔出,就这么死死地扎着……
老佘的左脚上留下了两个狰狞的红点,那是老蛇最后留给他的记号。王安全用带子将老佘的大腿紧紧地扎了,让老佘尽量少活动,减少毒液扩散。老佘紧张得说不出话来,嘴唇哆嗦着,眼泪哗哗地流。老佘说,王大夫,你得救我,我不能死在这老山林里,我还有许多事情没干。
王安全说,我只能先给你应急包扎,再到山底下喊人,抬你下去。
老佘跟王安全要笔纸,说是要趁着神智还清醒赶快写遗书,否则一切都来不及了。王安全让老佘不要乱动,遗书到山下再写也不迟。说罢,王安全到“养颤池”里揪来一大把蛇莓草,连果带蔓捣碎了,往老佘的伤口上敷。只这一会儿工夫,老佘的脚便肿得失了形,发黑发紫,连带得小腿也变得肿胀透明,像根冻透了的大萝卜。王安全用老佘宰蛇的刀将伤口割开一个口子,黑红的肉立刻翻出来,老佘爹呀妈呀嘶着声地喊叫,又踢又踹在床上挣扎。王安全说,你这样,我没法操作,你要忍着,要安静,像你这样折腾,到不了下午就得死。
老佘怕死,老佘不折腾了,使劲咬着牙,任着王安全在脚上动刀。
王安全用嘴吸伤口内的毒血,一口又一口,吐在床边的地上,黑黑的一摊。老佘看了心里很不落忍,喘息着说,我要是能好了,一定认你当哥,亲哥一样地待你。
王安全呵斥道,别说话!
王安全将药浆给老佘敷上,让老佘躺着,他下山叫人。老佘不让王安全走,说他一个人在庙里害怕,他把娘娘的二颤给杀了,娘娘肯定饶不了他。
王安全说,那都是传说。你不是不信迷信吗?
老佘说他现在信了。王安全说如果今天不把老佘抬下去,老佘必死无疑。
老佘只好放王安全走,让他无论如何快去快回。
王安全连跑带颠,一路飞奔,直奔长虫坪饭馆。
饭馆门锁着,台阶上的老头子们说天不亮大颤妻弟就派人把大颤叫走了。王安全问村长在不在,老头子们说村长也跟大颤走了。王安全说了山上老佘让蛇咬了的事,让组织几个青壮上去抬人。
人们一听老佘让蝮蛇咬了,都摇头。
王安全让松贵给县上打电话,让县医院寻找抗毒血清,派救护车到长虫坪来拉人,松贵不敢耽搁,跑着到镇上去打电话。
王安全带着人们回到娘娘庙的时候,老佘已经面色青紫,只剩了出气的份儿。山里人一看老佘这模样,都说没救了,抬下去也是个死。
(十)
被身首分离的蛇头撕咬,听起来是奇事,但据动物学家解释却不足为奇,离开身体的头在一定时间内仍可存活,这是脊椎动物的本性,人不行,但是蛇可以。老佘在山上遇到王安全也是万幸,是缘分,一切的救助还算及时、到位,所不幸的是老佘后来锯了一条左腿,坐上了轮椅。老佘再不宰蛇了,也再不吃蛇肉了,老佘改了行,在商店里支个小摊子给人修表。没人问老佘的腿是怎么丢的,老佘自己也不说。
真正死的是二颤,不是老佘。
二颤是在亲戚的婚礼上倒下的,在器乐演奏得最热烈的时候,舞蹈着的二颤突然像被谁抽了筋,哗啦一下散了,在地上成了一堆,提也提不起来了。大颤和村长赶来的时候,他的身体早都凉了。人们说,二颤能活到现在其实很不容易,从根上说,他就不是个正常的人……
得知庙里老蛇被宰杀的消息,长虫坪的人都非常遗憾,在他们的感觉里,两个二颤就是一个,也不知人是蛇,也不知蛇是人……
第二年暑假,王安全领着他的一班学生来到长虫坪,长虫坪的饭馆还开着,卖腊肉炒洋芋和米饭,洋芋片炒得死咸,让人吃了一辈子忘不了。饭馆外面的台阶上坐着“众议院”的“议员”们,为首的长禄老汉手脚已不利落,嘴角斜,半个身子不听使唤,但还是满有兴致地参政议政。
看见王安全来了,“议员”们都很恭敬地站起来,包括长禄老汉。大家管王安全叫“王先生”,学生们看得出,王先生在长虫坪很有威信。
山上的娘娘庙已经修缮一新,一部分资金来自二颤常年的积攒,一部分来自村民的集资。
王安全带着学生们仍旧住在庙里,娘娘的披风完全换了新的,那只断了的手被补上了,还描了彩。夕阳中,在满山的霞光里,王安全放了《金蛇狂舞》的录音带,他放了一遍又一遍,声音很大,传得也很远。
学生们莫名其妙。
王先生一脸庄严。
洞穿黑夜
夏天敏
夏天敏,男,1952年出生,云南昭通市人。曾当过工人,下乡挂过职,长期在文化、新闻部门工作。1986年开始写作。已发表文学作品180余万字。中篇小说《好大一对羊》获2001年《当代》拉力赛年终冠军,中国作协会员,云南省作协理事,昭通文联常务副主席。
张顺发要牵电线为他死去的爹照明,这消息使望云村的村民好一阵纳闷,刘大毛说这狗日烧得不轻,你爹躺在黑漆漆的阴曹地府,两只眼睛早就烂得剩下两个窟窿,就是把他抬到发电厂,他也看不见啥,不会把这点钱打酒来请众人喝,乐得做个人情。
石柱婆娘说人会发昏,狗会发情,张顺发婆娘死了好些年,憋出毛病来了,好端端的拿钱做些无聊事,有这点钱,拿来说个人,也好搂着热乎乎过日子。
刘大毛说你倒会替人着想,你如果是寡妇,人家倒会考虑考虑,省得拿钱打水漂。
石柱婆娘说你妈才是寡妇,你婆娘才是寡妇,你不好吃懒做,你婆娘也不会做寡妇,可惜你婆娘跟人跑了,要不然她倒正合适。
村长卢章华说你们是吃饱撑的,钱是人家的钱,人家拿来买猪买羊买鸡买鸭,拿来修桥补路投资办学,拿来打漂漂听个响也没得你们相干。你们自己的事都管不好,还有心肠一天蹲墙根晒太阳嚼舌根。
七爷颤巍巍地拄着枣木拐棍,七爷一脸的岁月沧桑,一脸的博古深沉,七爷说顺发这娃儿平时闷声不响的,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