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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我们结婚吧。
于是我们就匆匆结婚了。
你想想,这又是谁的错。你会说这就是生活。那你就责怪生活好了。我可不想代人受过。
我刚才说过什么来着,生活给我们开了一个玩笑。你不能什么事都抱怨生活,这样生活会很生气,一生气,生活就会报复你。这是我的经验。
不过,生活并没有怎么报复我们,只是给我们开了个玩笑。只是那玩笑开得有点过头。我们没想到生活有这样强的嫉妒心。
结婚之前我们总是害怕怀孕,结婚之后无论我们怎样努力却总怀不了孕。开始我们尚没有感觉到什么,甚至认为这很有趣。两年过去了,三年过去了,当人们用异常的眼神看我们时,当我们走过一群熟人面前听到他们在背后嘀嘀咕咕时,我们才感到问题的严重性。又过了一年,我们的确着急了。穿梭在大大小小的医院之间,请中医西医以及江湖郎中开处方。我们的屋子里总是堆满许许多多药瓶,弥漫着各种药水的味道。我们常常被这些药物弄得茶水不思,更别说吃饭了。
不过有一种药我们家里从来不缺,我们当然从来不用,而它又是必不可少的,我们把它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客人一来就能看到它。
这种药你一定猜不到。它就是避孕药。我们就用它掩饰我们的尴尬。
在我们快绝望的时候,生活仍在继续它的恶作剧。在毫无提防的情况下,慧突然怀孕了。到医院一检查,发现怀的竟是两胞胎。
我得到这个喜讯是在千里之外,慧在电话那头异常激动。我感觉她就像是在打摆子,声音颤抖得厉害。这让我握话筒的手有些不稳,几次险些把话筒丢掉。
一分钟之后,全连的官兵都知道我的老婆怀孕了。
那天晚上,我独自一人来到营区外面的公路上,因为我激动得睡不着觉。心中装着一团火,火焰撩拨着我的心窝让我直想笑。后来我就站在公路旁撒了一泡尿。当时我两手叉腰仰望星空,放声大笑。笑声把尿打得断断续续。
慧怀孕了。我老婆怀孕了……我不在家的时候。
对,我不在家的时候我的老婆怀孕了,还是双胞胎。这不是很好笑吗?
后来,当我再次重逢的时候,我把这想法告诉了慧。慧二话没说就打了我一耳光:
你真是个王八蛋!
骂得好。
通常把老婆偷人的男人称做王八。慧那一耳光真把我打糊涂了。我不知道自己配不配那个称号。
不管怎么说,两个小家伙把我折腾得够呛。我对慧发过誓,要在她分娩时呆在她身边,尽一个丈夫的责任。我已经错过一次了,不想再错过第二次。
即使婚后我也只有一个半月的假期,必须事先作好筹划,太早或太晚都不行。我自以为计划很周密:在预产期前十天回家,等孩子过罢满月再归队。没有比这更完美的计划了。
人算不如天算。我还是错过了。孩子提前二十天出世了。那是两个男孩。如果是一男一女或许他们还能在妈妈肚子里和平相处,但他们都是男孩。同性相斥。事后证明两人的脾气都不好。我想,当他们明白了对方的性别后,战争就开始了。
但我还是希望他们和平相处,因而把老大取名合一,老二取名为一。
这名字还有一层含义,那就是希望我和慧早日生活在一起。
为了这一目标,我们拉开了日后无休止争吵的序幕。我那时在部队很有前途,已经从排长干到副连长,马上就要提升为连长。如果有可能我想在部队一直干下去,说不定捞个将军当当也未可知。而慧总认为我这种想法太天真。
你能当上将军?那我们这儿早该是将军县了。
别门缝里看人——把我看扁了。
当我被提拔为副营长时,我竭力要求慧随军。可慧一口拒绝,一是舍不得这座小城,二是舍不得那份工作。那时她还在粮食部门上班,在改革开放之前那可是人人羡慕的工作啊。而随军后她唯—能去的地方就是药厂,不仅气味难闻还要上夜班。慧坚决不从。待粮食部门开始发不出工资时,慧终于悔之晚矣。
而我似乎原谅了她。女人嘛,总是头发长见识短。
由于长期分居两地,我们对人在旅途感触最深最切。我可以一人独来独往,可慧每次都是母子三人同行。途中的艰辛一言难尽。
两个小家伙都喜欢乱动,一刻也不停。我说,坐在那儿十秒钟不动就给一块糖你吃。他们都想得到糖,但他们却无法使自己一动不动地坐上十秒钟。
他们有一点很像我,那就是他们很少哭。男子汉就不应该掉眼泪。不过一旦他们哭起来却是惊天动地。那一年两人正好三岁,那一月母子三人在部队度夏,那一天我送他们去火车站。
同去的还有几个战友。
两个小家伙以为我同他们一起上火车,当他们上车后发现我却站在车窗外。那时候许多人在上车,车上乱哄哄的,大伙都在高声说话。即使这样依然听不清楚。
突然,合一透过窗户看到了我。我冲着他微笑招手。合一喊了一声。
爸爸——我要爸爸——
为一的意思是要我上车,可我只能对他微笑招手。这是我唯一能做的。为一的举动惊动了哥哥合一。两人突然明白了什么,眼泪夺眶而出,大声哭起来:
爸爸——我要爸爸——
那哭声让我一辈子都难以忘怀。绝对是撕肝裂胆,震撼着每个人的良心,因为我看到车厢内所有人都不说话了。他们只是默默地堆放着行李,查找着自己的座位。我从来没有见过这种场面。所有的大人都被两个孩子的哭声镇住了。
我看到许多妇女的眼圈红了。我的老婆早已是泪流满面,她拼命地抱住两个孩子,以防他们从窗子爬出来。我心里当然不好受,但我必须强颜欢笑,劝两个小家伙别哭,听妈妈的话。
当时我是多么希望火车早点开走,我真受不了孩子的哭声。后来火车真的开动了,把孩子们的哭声带走了。我如释重负,不过从此我也留下顽疾,只要听到哭声,心绞痛的毛病就发作了。
而我的一位战友那一天却愤怒了,他像一只狂暴的狮子,样子很是吓人。他站在月台上,冲着空旷的车站和三三两两的行人,发出野兽般的咆哮:
看,看,看什么!这就是当兵的,这就是当兵的老婆孩子,他们的苦谁他妈的知道!你知道他们心里有多苦!你知道吗?
他突然转向身边一位刚下车的乘客吼叫。那是一个脑满肠肥的中年男子,他显然被这个当兵的举动吓坏了,头也不回地跑了。
日子就在我们往返奔波中流走。后来孩子们上了学,从幼儿园到小学再到初中。一家人重逢的日子固定成一个模式:第一年母子三人到部队来过暑假,第二年我回去休探亲假。时间差不多都是一个半月。这种模式一直延续到我从部队转业。
当转业之后,我想流浪的日子总算结束了,谁也料想不到,当儿子结婚生子之后,我们的分居生活又开始了。
开始的时候我真想不通,按照过去的经验这次分居的应该是孩子们。他们没有分开,为什么把我们老两口分开了。一段时间我拒绝接受这一现实。老伴也不愿离开。后来二儿媳芬就骂开了,说两个老东西连孙子都不愿意带是不是活腻了。芬这话是说给二儿子为一听的,为一并没有传达给我们,倒是后来小孙子向奶奶学了一遍。
小孙子学的时间是两家人过春节的时候,春节过后老伴二话没说就随二儿子走了。后来我们每年轮换一次,有点像部队换防。
不过有段时间我是拒绝到二儿子家去的,只因了二儿媳那句话。
我们是不是活腻了?这话由她说吗?
当初我真是火冒三丈,一定要找二儿媳理论。老伴拼命地拦住我,慧的理由是芬说没说还不一定呢,四岁小孩的一句话你就当真了。但我们都明白,四岁的小孩是不会说谎的。
记得那是正月初二,记得是在大儿子合一家里,还记得慧给我说这话时是晚上九点左右,我们正准备上床睡觉。
我的暴跳如雷和老伴的好言相劝迅速惊动了全家,两个儿子和两个媳妇马上赶了过来,他们也马上明白了到底是怎么回事。只见芬哇地一声哭了,并夺门而逃。而为一也跟着追了出去。这并不能让我息怒。
滚,给老子滚远点!
此后有两年我没有和芬说一句话,也拒绝到老二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