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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江文艺 2006年第04期-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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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土妈刚走,一个穿着破烂军大衣的乞丐沿着公路歪歪倒倒地朝无名小站走了过来。乞丐的一只手里,提着一个蛇皮口袋,另一只手里,攥着一条黄瓜,正一边走一边吃着。他咯嘣咯嘣地吃着,声音大极了。如果土妈的耳朵再稍微好那么一点儿,她一定会听到乞丐吃黄瓜的声音。
  责任编辑 吴大洪
  


脸面
■ 赵竹青
  一
  
  早晨的玉壶公园是一天中最热闹的时候:晨练的、遛鸟的、吊嗓子的、拢堆儿的,将公园搞得人气旺得很。
  靠西的一角,是一伙遛鸟的。大大小小精雕细镂的鸟笼挂在树枝上,鹦鹉、八哥、画眉等各种鸟儿在笼子里争相鸣叫。它们的主人是各种不同年纪的人。他们或嘬嘴逗鸟,或闭目谛听。笼中之物偶尔学出一声半段的流行歌曲,一句半句的俗腔俚语,他们的脸就笑成了不同的花。
  一身布衣布裤、脚上着布鞋的宗白,是这群人中最受注目的人。这不光是他的鸟笼别致,里面的玩物灵巧;而是因为他本身。在其他人看来,一身布衣布裤更适合他尊贵的身份;饱满的额头下,是一座学问和智慧的富矿。他在打一套陈式简易太极拳。打完了,身上有些发热,却并不出汗。金秋十月,最是宜人。他对笼中巧嘴儿说,伙计,今日够时候了,回去喽!伸手到树枝上去取笼子。叫巧嘴儿的鹦鹉点点头,尖着嗓子说,老家伙,玩够了?玩够了你就落窠吧。宗白说,不是我要落窠而是你要归巢。真是胡说八道!跟大伙说再见。巧嘴儿偏着脑袋说,再见!再见!林子里纷纷回答,宗老师再见!巧嘴儿再见!
  宗白右手提着笼子,一摆一摆走出公园。此时正是早上上班的时候,马路上忙成一团,人和车互相争着道。宗白进了公园附近一家叫“江南春”的面馆,面馆招牌上的几个字写得汪洋恣肆,显然是出自名家手笔。里面吃面的人不少,宗白拣个空位坐下,将鸟笼放在桌上。面馆老板见了,忙过来招呼说:“哟,宗老师,今日又遛鸟咧。照旧?”
  宗白说:“要得。老刘,生意不错嘛。”
  老板边往锅里下面边说:“多亏宗老师写的好招牌哩,凡是来吃过面的都记住了‘江南春’三个字。他们哪是来吃面,是来‘吃’宗老师的书法啊!”
  宗白哈哈一笑,说:“主要还是你面不错,汤好料足。你看你这藕香排骨面,面汤里熬进莲藕的清香汁味,真是别具一格嘛。不过,我写这三个字时,倒也是笔不停挥、一气呵成的,里头有一种连贯的气韵在。”
  巧嘴儿在笼里接嘴说:“气韵在。”惹得其他吃面的都拢来观看。宗白笑骂道:“乱搭白!”将鸟笼上的黑绒布拉下来。
  老板说:“那是。宗老师的名气大得很哩,听说前年日本人来了,就指名要您的字和画。只是放在我这小店的招牌上,有点屈着您的书法了!唔,您的面。”
  宗白扶起筷子吃面,边吃边说:“‘屈着’这话就不要讲了。关键是要对脾味,脾味对了,不要一分钱也写;脾味不对,再大个门面,出再多的钱请我写我也不写。哟,老刘,你今天的面好。”
  “还来点?”
  “够了。给,面钱。”
  “唉,一碗面您每次都要给钱。您那招牌却一分钱都不收,要我如何好意思接嘛!”
  “这有么子不好意思的,你撑个门面不容易哩。收!”
  老板收下两元面钱。他晓得不收是不行的,推来推去最后还是要收下来。收下来了,目送着他出门,对这个人的一份尊敬就更加厚重。
  宗白是很欣慰于这种被人尊敬的感觉的。这种引车卖浆者流的尊敬,更让他感到朴实和亲切。
  这是城市一条主要商业街。不断有人跟他打招呼,一些骑着自行车去上班的人,看到他远远就下了车,恭恭敬敬向他问好,夸赞他笼中的鹦鹉聪明伶俐。他微笑着点点头,说上两句话,并不稍做停留。他从一个个大大小小门面前经过,这些门面,包括马路对面的门面,都有一个或大或小的招牌,有的招牌还嵌上了霓虹灯。招牌上的字,有许多是出自他的手笔,如“壶天茶府”、“雁归来宾馆”、“如意轩酒家”,还有一家“福满家连锁超市”。
  走着走着,见到几块魏玉写的招牌。宗白想,魏玉的书法倒也是蛮不错的。比如这块“湘惠大酒店”,行中见楷,写得就颇见功底。自己是市书协多年的主席,当常务副主席的魏玉一直不服气,并不是随口打哇哇,功夫摆在那里。
  想到魏玉,宗白就记起一件事。有一次市里举行笔会,宗白和魏玉都到场。宗白用草书写了一幅刘禹锡的《陋室铭》,魏玉用草书写了李白的《将进酒》,两幅字摆在一起,在场的人评价是各有千秋,宗白稍胜一筹。魏玉当时不说什么,背后却对宗白说,老兄用笔老到挥洒自如非我所及,但可惜有一点点暮气;我的字虽然目前还略显稚拙,却透着一股生命力。不出十年,鄙人成就将盖过你。魏玉刚好比宗白小十岁。宗白当时笑一笑,心里觉得后生确实有些可爱。
  此时,宗白的心情很愉快,愉快得轻声哼起了萧盛萱《我正在城楼观山景》的一段唱腔。他不必像路上这些人匆匆赶着去上班,他在市文联享受特殊待遇,不记考勤。他的工作就是写字、画画、遛鸟。遛鸟是自己的一点闲情逸趣,也是为了愉悦心情和锻炼身体。心情愉快身体好就能长寿。长寿对于书画家而言是非常重要的一件事。齐白石如果在六十岁前死了,世上也就没有过齐白石了。
  走到韶山中路时,他的哼唱戛然而止:一块很是壮观的无字招牌扑面而来,捂住了他的嘴。招牌大红的底框板板地敞着,似乎是一张脸缺少了五官。看到它,宗白的脸一下子阴下来。他是知道那虚着的几个字的──芙蓉茶酒楼。它的主人已找过他,求他写这个招牌,等着开张。他拒绝了。
  “哼,招牌我有几不写,你就是不写中的头一种!看你能拖到几时!”宗白暗自说。
  
  二
  
  宗白书法名气大,求他写字做招牌的很多。老先生定下几条规矩:一、为人不孝顺者不写;二、卖假货欺瞒顾客者不写;三、强买强卖欺行霸市者不写。市报的一位记者把他的“三不写”登到报上后,求他写招牌的更多了,好像他写的招牌本身就是一种诚信,就是一种有影响力的号召。
  尚未开张的芙蓉茶酒楼主人是宗白的一个老乡,叫胡有根。说老乡还有点不太贴切,他们小时住在同一个屋场,一起求学,一起来到这个城市,两人素来交好。胡有根从师专毕业,教了两年书后调到城管大队,一步步提升,目前官居市城管局局长,算得地方上一个人物。
  老乡和同学们说,胡有根发迹后,有了一种叫人不舒服的作派。他工作和生活上的一些闲话也在社会上流传。比如对下岗职工开设的各种路边摊档处理太严,对着电视镜头亲自拿大锤子砸锅碗瓢盆等。每当听到这样那样的传言,宗白就表现出吃惊的样子,说,是吗?怎么这样呢?有时又觉得,胡有根处在那样一个位置,多少有点树大招风的意思,遭人指指戳戳难免。
  十天前,宗白回了一趟乡下,见到胡有根的继父,老人凄凉的晚景让他大吃一惊。
  胡有根自小丧父,母亲带着他兄妹俩艰难度日,后来改嫁了同村一个单身汉。胡有根的继父苦做苦受维持了一家温饱,又供养两兄妹读书考大学。继崽继女进城成家后,胡有根的母亲去世,他又是孤苦一人。七十多岁年纪,一桶煮饭的水都要自己到井边去提。
  宗白说:“您如何不搬到有根家去住呀?有根当局长了,条件好,房子大着呢,您也该享点儿子的福嘛!”
  老人有个迎风落泪的毛病,流着泪说:“享儿子的福?莫指望哩!老汉认他做儿子,他不认老汉做爹呢!还说去住,屋都不让进,一年到头,钱也不见几个……”
  听着老人的诉说,宗白很是气愤,心想,胡有根怎么是这样一个人呢?他从口袋里抽出两张百元钞,硬塞给老人。
  胡有根的儿子胡小鹏,在韶山中路开间茶酒楼,缺块招牌,他来找父亲的乡谊宗白。这是宗白从乡下回来第三天的事。故人之子大有乃父之风,警校毕业没几年,已经在下城街派出所任副所长。
  关于这位乡谊公子的一些说法,宗白倒是听得更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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