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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妈提着黄瓜往回走时,儿媳已经等在门口土场上了,好像还有那么一点儿不耐烦的样子。她看见了土妈手中的蛇皮口袋,有些好奇地问,里面是什么东西?土妈说,六条黄瓜,我送给我孙子的。儿媳不屑一顾地说,我还以为是什么呢,原来是几条黄瓜呀!土妈假装没听见儿媳的话,顾自说道,这几条黄瓜虽然不值钱,但毕竟是奶奶亲手种的,又是土黄瓜,你就帮我带给孙子吧。土妈说看就将蛇皮口袋朝儿媳递了过去。儿媳却不接,装模作样地说,你老人家还是留下来自己吃吧,没必要这么远拎几条黄瓜的。土妈凄然一笑说,就请你帮我带给孙子吧,算我求你帮个忙,行吗?土妈把话说到这个地步,儿媳也就无可奈何了。她伸手接了蛇皮口袋,说,好吧,我代表你孙子谢谢奶奶!儿媳说完,一转身走下了土场。
下午四点多钟,土妈锁了门,提着一只竹筐走下了土场。她要到下面公路边那个杂货铺去一趟。竹筐里装着二十多个鸡蛋,土妈打算用这些鸡蛋换几斤盐回来。出门前,土妈到灶台上认真看了一遍,其他都还有,就是盐罐见底了。她就决定去换几斤盐,至少也要换上五斤。酱油瓶里虽说也不多了,但土妈不准备换酱油,她认为,酱油是可有可无的东西,不像盐,缺了盐,什么好的东西都没有味道。其实,土妈对生活的要求并不高,她不求大富大贵,只希望日子过得有点儿味道就行了。土妈还觉得,把日子过得有点儿味道并不是太难的事,就像一碗菜,只要放点儿盐,味道就出来了。
土妈要去的杂货铺,就是位于公路边无名小站下面的那个杂货铺,与那个剃头铺和那个药铺在一起。土妈刚到公路边,药铺的老板就看见了她,老远就喊,土妈,买点儿什么药?土妈一听就恼火,说,我无病无灾的买药干啥?你这张乌鸦嘴!经过剃头铺时,正在剃头的剃头铺老板倒是很客气,说,土妈,你下来啦!土妈也客气地说,下来啦,你生意好哇!杂货铺里要热闹一些,里面坐了四五个人,还有几个在柜台边站着的。杂货铺老板见到土妈后双眼豁然一亮,说,土妈,你儿媳今天回来一定给了你不少钱吧?是不是买瓶人参酒回去喝?土妈说,我哪有喝人参酒的福气呀,今天是来找你用鸡蛋换盐的。
土妈提着鸡蛋走到柜台跟前,杂货铺老板看见鸡蛋后不禁打了一个响亮的哈哈。土妈一愣问,换蛋打这么大哈哈干啥?老板说,刚才你儿媳来这儿用黄瓜换可口可乐,现在你来用鸡蛋换盐,碰上这么巧的事,你说我能不打个哈哈吗?土妈听了大吃一惊,忙说,你说啥?我儿媳怎么会做这样的事呢?杂货铺老板说,我难道会骗你不成?你儿媳说这么远拎几条黄瓜去县城不合算,就提出用黄瓜换我的可口可乐喝,你要不信,我还可以给你看一件东西。杂货铺老板说着就从柜台里面拿出了一个蛇皮口袋。土妈一看见蛇皮口袋就傻了眼,手也失去了知觉,那个装鸡蛋的竹筐,砰地一声落在地上,然后翻了一个身,将那些鸡蛋撒了一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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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妈一连病了七八天。毫无疑问,她是被儿媳妇气病的。当时在杂货铺她就气病了,她感到心口疼,好像是有人拿着锥子在锥她的心。土妈仿佛还看见了那个拿锥子的人,长得与她儿媳一模一样。在害病的头几天,土妈尽量不去想她的孙子。她在心里用堵气的口吻对孙子说,奶奶不再想你了,你妈妈把我气成这样子,我还想你干啥?
生病的头几天,土妈没再去黄瓜地。她成天躺在床上,连下地的力气都没有。过了几天,土妈感觉好了一些,就忍不住又来到了黄瓜地边上。一看见那些黄瓜,土妈抑制不住又想起孙子来了。土妈靠着黄瓜架站着,望着那些吊着的黄瓜,自言自语地说,孙子啊孙子,你好可怜!奶奶专门为你种的黄瓜,到现在你还一口也没吃上啊!
就在这一天的晚上,土妈接到了儿子的一个电话。土妈抓起电话就问,我的孙子好吗?儿子回答说,好,他现在已经放暑假了。土妈就兴奋地说,既然他放了假,就让他回油菜坡来住上几天吧,你跟他说,奶奶这里有他最喜欢吃的黄瓜呢。儿子在电话那头停了一会儿说,我给他说过,他说他没有时间。他过两天要和几个同学去宜昌看三峡大坝,看完大坝还要赶回来补课。看来,只有到了过年的时候才能回去看奶奶了!土妈听了很失望,刚才还明亮的眼睛一下子暗了下来。土妈拿着话柄好久不说话,好像是,她陡然变成了一个哑巴。儿子在电话那边不知道电话这边出了什么事,大声问,妈,你怎么不说话了?土妈突然小声哭了起来,她呜咽着说,我想我的孙子呀!土妈的哭声传过去,那边也沉默下来,久久没有了动静。等到那边再有声音的时候,儿子的腔调也变了。儿子颤着喉咙说,妈,你看这样好不好?你孙子看完三峡大坝回来时要坐车经过油菜坡的,到时我通知你,让你到下面公路边,那样就可以看见你孙子一眼。土妈顿时喜出望外,赶忙说,好,好,我等着,我等着!
土妈这天接到儿子的通知是上午十点多钟,儿子在电话中说,你孙子坐的那趟车估计在中午十二点之前经过油菜坡。土妈放下电话就往外面跑,快到黄瓜地时,她又折身转来了,像是忘了什么东西。是的,她忘了拿装黄瓜的蛇皮口袋。那天在杂货铺,土妈把她的蛇皮口袋要回来了,当时她想,说不定以后还有用处呢,没想到现在真的又要用它了,而且还是用它装黄瓜。土妈依然把蛇皮口袋放在睡房的床头柜里,她找出蛇皮口袋再去黄瓜地时,陡然想到这条口袋的来历。这条蛇皮口袋还是儿媳怀上孙子那一年买的,儿子打电报说儿媳怀上了,土妈就从集镇上买了这条蛇皮口袋,用它提着两只老母鸡上了县城。这天土妈没在黄瓜地里久留,她很快选了六条大黄瓜,装进蛇皮口袋就往下面公路边赶去。土妈想,千万千万不能错过了孙子坐的那趟车。
土妈赶到无名小站那里,还不到十一点,她就站在公路边上静静地等。夏天的太阳直直地射在土妈的头顶上,她的额头上不一会就滚满了汗。剃头铺的老板说,土妈,你进我铺里坐着等吧,站在太阳下会晒死的。土妈说,不要紧,我怕车子过去了。剃头铺这会儿没生意,剃头铺老板的孙子正在给他掏耳屎。掏完右耳后,剃头铺老板从他的躺椅上站起来,拿着一顶草帽送到了土妈跟前。他说,戴上吧,遮遮太阳。土妈感激地接了过来,一边往头上戴一边问,你孙子多大了?剃头铺老板说,十四岁,正读初中呢,现在放假了。土妈说,我孙子今年也是十四岁,也读初中,也放假了。剃头铺老板的孙子这时喊道,爷爷快来,我给你掏左耳。剃头铺老板赶快回去了,乖乖地躺在了躺椅上。土妈忍不住扭头看了一眼,发现剃头铺老板在掏耳屎时将双眼闭着,那样子,就好像一个快活的老神仙。一辆从宜昌方向开往县城的班车终于来了,滋地一声停在药铺门口。土妈提着蛇皮口袋,刮风似地跑了过去,那动作一点儿也不像一个六十八岁的老太婆。事情还算巧,土妈的孙子正好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土妈一跑过去就看见了他。孙子与上一次见到并没有太大的变化。只是头上出现了一撮黄头发。土妈忙问,这是怎么一回事?孙子的一个同学笑着说,染的。土妈赶紧把那个蛇皮口袋从窗口递给孙子,并告诉他里面装着土黄瓜。孙子没有马上接,用手推着说,我不要,车上没地方放。土妈说,你一定要带上,是奶奶专门为你种的土黄瓜,可好吃呢!孙子这才接住了,一边接一边问,洗过没有?土妈说,没洗,洗了就不新鲜了。孙子的一个同学说,没洗怎么能吃!另外一个同学说,这蛇皮口袋好脏啊!话音未落,车内顿时响起一片笑声。就在这片笑声中,那辆车又开动了。土妈还想和孙子握个手,可孙子的手早已收回到车内去了。土妈跟着车子跑了好远,她高高地扬着一只手,好像是,要把那辆车子抓住。可那辆车跑得也太快了,一眨眼便不知去向。
土妈没立刻回家。她到剃头铺还草帽时,就坐在剃头铺里歇了一会儿。虽说只见了孙子一眼,但土妈还是显得很满足。她对剃头铺老板说,我孙子总算是吃到奶奶亲手种的土黄瓜了!土妈这么说看,脸上就露出一层淡淡的笑意。过了一会儿,土妈又重复着说,唉,我孙子总算是吃到奶奶亲手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