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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纠纷中的局中人,可是在自称不带感情的《知堂回想录》一书中,也两处
佯尊鲁迅而连带斥骂胡风。在该书的135 节,原是回想当年养病的琐事的,
忽然文末笔头一转,写道:“鲁迅平日主张‘以眼还眼,以牙还牙’,不会
对任何人有什么情面,所以他的态度是十分难得也是很可佩服的,与专门‘挑
剔风潮’,兴风作浪的胡风等,相去真是不可以道里计了。”当然,他写此
书时正托庇于掌权的胡风死敌,顺便向给饭吃的恩主卖个好,也是超脱者所
不能免,不大好以趋炎附势论之;而在141 节中提到他当年作五十自寿诗时,
又说“当时经胡风辈闹得满城风雨”,则分明就是在报夙恨了。
举这样一个小小的例子,是为了提供一个引起警惕的信息,凡是曾与鲁
迅有瓜葛的人的回忆文章都得留神,要想想其人的来历和用心,要和鲁迅当
年的议论参比着读,免得被愚弄,受蛊惑。例如近年来的一个流行现象,狂
捧当年被鲁迅指斥过的人,其惯伎是拿鲁迅来垫背,反衬出那人的高明和鲁
迅的“偏激”,抽去了时空和具体条件而对鲁迅进行贬抑。对这种背面敷粉
以此形彼的时新中伤法,鲁迅的书是一面镜子,不读鲁迅的原书是要上当的。
两起打鲁迅牌的人都是以左派自居的,至今当然仍有以坚守左辙为坚贞
而自鸣得意的人,但由于对历史的逆反心理,市场行情左已不很吃香。好听
一点称之曰“正统”,直白一点称之曰僵化或顽固。其趋势似乎同当年把异
己和不顺眼的人往右里划相反,现在则对稍不顺眼的人推向左边,即将他们
归入顽固、僵化的一类。本来,有信念有执著的人通常是顽强的,顽强和“顽
固”也只有一字之差。也由于如上所说,阵线早已打乱,分化组合尚在纷纭
之中。倘若以左右划分很不适合,则从鲁迅的两只船之说可以得到很好启示。
不过现在的脚踏两只船已不是文学船和革命船,而是文学船和市场船了。所
谓市场船倒并非定是指文人下海或找大款老板赞助之类,而是指投市场之
机,甘心将文学作市场的女婢的识时务之俊杰。新式术语叫做“贴近生活”
或“关怀世俗”,但万万不可照字面去理解“生活”和“世俗”的涵义,用
煞风景的直白解释,就是媚俗。凡是不愿媚俗,表示抗拒的人,在市场眼看
来就是僵化、顽固或含蓄点称为“正统”的了。这依然是鲁迅在世时艺术至
上派一夜之间飞跃成革命派而讥贬按原方向前进的人一样,是老戏新唱,不
过这回正好翻了一个个儿罢了。
瞧,这种文学上的新戏仍可以从鲁迅那里得到启示而看懂剧情。鲁迅逝
世已满六十年了,中国变来变去还是循着鲁迅所指陈和暗示的老轨迹上翻花
样,不从鲁迅汲取智慧,你能认识中国,认识现实么?
1996 年8 月
如亲伟人謦欬
——披览《两地书·真迹》
影印手迹和影印版本书有些不同,那情况,倘要打比方,则颇近于同一
个人当面晤谈和读那人的来信之有所区别。前人常说“见手泽如亲謦欬”,
大概就因为从“字如其人”的笔迹中有一种更贴近对方的原生态的感觉之故
吧。
鲁迅的《两地书》无须介绍,它在1932 年就已出版并为广大的读者所诵
读。鲁迅和许广平间的来往书信中,正如鲁迅在《序言》里所说:“既没有
死呀活呀的热情,也没花呀月呀的佳句”,谁要是怀着读情书的期望接近它
是要失望的;但如果要求了解人生,了解鲁迅所处的时代的现实,了解伟人
的精神历程,那你就会得到有餍足感的启沃,从鲁迅的历史忧患感和对人生
问题的宣泄中获得无穷教益。《两地书》是伟人心灵史和环绕着伟人的历史
的一个侧面的更真切的写照。
鲁迅是很珍视这些书信的。那原因,鲁迅在《两地书·序言》的末段表
述得很清楚,无庸复述。他不仅编集出版,而且在编成以后,还用恭楷将全
部书信誊录了一份。当时鲁迅已五十三岁,下距他的逝世仅三年,其时战斗
方酣,在事务的猬集中好整以暇地手录全部书信,可以想见他对此事的心力
的倾注。现在上海古籍出版社将鲁迅和许广平的原信连同鲁迅手录的真迹一
起影印成帙,以《两地书·真迹》为名出版,使读者能获得“如亲謦欬”的
感受,其意义很不寻常。
记得郭沫若在某处说过:鲁迅无意为书法家,但他的书法无人能及(大
意如此)。有些伟人名人喜欢夸示自己写的字,有此一念,便即使不媚俗,
也常予人以矜持做作的感受。鲁迅无意为书法家,所以本真朴实,书体的美
感全由学养和人格而来,这是他的不求胜人而终于胜人之故。
今年是鲁迅逝世六十周年,《两地书·真迹》的出版,更有一番纪念的
意义。崇爱伟人必及其手泽,肯定将会得广大读者的赏爱。
1996 年7 月10 日
鲁迅与同时代人
——序《鲁迅与他“骂”过的人》
鲁迅弃世整整六十年了。对于由他的乳汁哺养大的我们这一代,鲁迅比
无数活着的人更活着。对于那些敌视鲁迅,或因为鲁迅巨大的存在而对他们
有所妨碍的人们,鲁迅也仍然是他们驱赶不去的心病。鲁迅去世以后,对鲁
迅的诋毁、中伤、曲解和居心叵测的阳尊而阴贬,即使不比他在世时更多,
至少在手法上更为深曲,更所谓“皮里阳秋”。比起那些直斥鲁迅作品为“鲁
货”的妄人来也更有蛊惑力,因而也更为阴毒。
如我们所熟知,在建国后的前一阶段,糟蹋鲁迅主要是为了达到某种政
治目的,如在制造胡风、冯雪峰等人的冤案时,说什么“鲁迅看错了人”,
“鲁迅被坏人所包围”之类的谰言成为“一律”的舆论。接着是“四人帮”
时期把鲁迅塑造成偶像,其目的,一面是将鲁迅给真正的造神运动陪绑,把
鲁迅歪曲成造反英雄的守护神;一面将鲁迅劈削成棍子,用以为“横扫一切
牛鬼蛇神”的武器。但不论前者和后者,都没能使鲁迅和糟蹋鲁迅的人一样
声名狼藉。虽然如此,但从“左”的一面败坏鲁迅声名的历时颇久的活动仍
然给鲁迅造成了若干损害。那主要的损害是,坏货们在不明真相的群众中造
成了一个虚假的印象,即鲁迅似乎和这些坏货是同伙。
人们厌恶透了极“左”的那一套,同时人们也要求对历史,特别是“五
四”以来的文化运动进行反思;于是也要求重新认识过去那些与“左”的思
潮没有瓜葛的人物,乃至站在敌对方面的人物,重新评价。这是一种可以理
解的历史的反拨,因为嫌恶“左”,人们在感情上希望在极“左”思潮之外
找寻抗衡人物,哪怕中间人物也好。这种逆反心理使林语堂、梁实秋、胡适,
甚至汉奸周作人也成了研究的热门人物。本来,对历史人物进行再评价,对
人物的功过是非重新作出理智的客观的历史估量,未始不是好事。“五四”
以来文化上的著名人物大抵与鲁迅有过干系;事实上,当时活跃在文化学术
界的人物也不可能不与新文化运动的旗手和主将鲁迅有正面或负面、直接和
间接的关系。研究他们时必须提到鲁迅。尤其必须注意的是,由于以后成为
极“左”路线的一些代表人物,是由当年与人民共命运的文化主流中的一翼
蜕变而成的,鲁迅当时正置身于主流之中;鲁迅虽然也和本阵营的“左”的
萌芽势力相抗衡,作了许多艰苦的抵制(最具体地表现在《且介亭杂文末编·答
徐懋庸并关于抗日统一战线问题》一文中。顺便说说,此文是了解鲁迅思想
人格和了解中国新文化运动的人必须反复认真阅读的文献);但是,为了民
族和人民解放运动的利益,鲁迅不得不维护虽然夹有不纯成分但大方面一致
的主流。为此,他必须谴责、批评、有时是规劝对主流起干扰作用的异己势
力,这在当时的形势下是无可非议的。近年来的论客们却常常在这些论战上
做文章,寻觅鲁迅的“阴暗”面。事实上,这些曾被鲁迅挞伐、讽刺或规诫
过的人物,不论在以后的生涯中升沉如何,发生了何等样的变化,在当时的
情势中,在鲁迅所针对的问题上,都是该被指责和批判的,正义在鲁迅的一
方。只要是尊重历史,不错置时空,不怀偏见的人,都只能得出这样的结论
而不是其他。
可是,由于挟着对“左”的一套的厌恨,当今有不少论客带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