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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条小径走几步,都会进入不见天日的阴森森的密林。有一说,萧梁的昭明
太子萧统,也就是编《文选》的那位殿下,就是在这样的密林中受惊得的病。
禅源寺就是萧梁时代敕建的,全盛时期有僧侣一千多人。抗战时期国民党省
主席黄绍竑在此地设浙西行署,挨了日本飞机的炸,至今遗址的围墙和少数
殿阁的骨架犹立,就占地之大讲,我所游经过的名山大刹都赶不上它;比起
杭州灵隐寺来,估计要大一倍。曾经想修复它,日本人也想来投资,但考虑
到香火旺盛起来对自然保护区的林木不利而作罢。其实也确无修复的必要,
修起来无非是可以多吸引些进香的旅客;没有它,这“浙西群山之总根,吴
越王气之龙脉”的天目山,已足够以它的自然条件吸引旅游者了。再来一些
做法事的主儿,闹得上山来开会的代表们也不安宁;再说,如果香客和代表
两路夹攻,天目山就更无宁日了。
天目山的好日子也只有夏天。虽然秋天满山红叶,冬日雪压高树,极宜
高雅深致的主儿来欣赏咏叹,可是这里的宾馆大抵不设空调。夏天不用空调
就够凉爽的了,冬天谁背着厚棉重裘衣上山来开会?那该是代表们游览深
圳、参观海南的季节了。就是这两天,也连天溟雨,“空山新雨后,天气晚
来秋”,我就在散步时看到一胖乎乎的女代表,穿着近于无袖的薄绸衬衣,
两臂抱着身,抖索索地走过,还连连打着喷嚏。并非我幸灾乐祸,我这人对
风景缺乏会心,对这种人间镜头倒是有些许敏感的,肚里不禁说:你开会开
得舒服嘛!
1992 年
吴大帝故里行
古代的开国帝王,史书上虽记述其里贯,但由于古今地名的更改,地貌
的变迁,居民点的移徙,唐宋以前的帝王乡里大都不能确指。例如,南朝刘
宋的第一代皇帝刘裕,《宋书·武帝本纪》称其“居晋陵郡丹徒县之京口里”,
即今镇江市。大地望是有的,但要确指在今镇江市的哪一区哪条街就很困难
了。所以辛稼轩的《永遇乐·京口北固亭怀古》一词中只能说“寻常巷陌,
人道寄奴曾住”。指不清千百条巷陌中的哪一条乃至东西南北哪一个方位,
只好以“寻常巷陌”了之了。
三国东吴开国之主吴大帝孙权的故里却能明确地指实,虽然《三国志·吴
书》关于孙权之父孙坚的传中只简单地记了“吴郡富春人”寥寥五字,但历
代的方志和当地人民都确认是富阳王洲(又名皇洲)乡瓜桥埠人。王洲是富
春江心近南岸的一个沙洲,原名孙洲,改名为“王洲”当是因为此地出了帝
王之故。江中的沙地宜于种瓜,实际上孙权的祖上就在这里种瓜。《艺文类
聚·果部·瓜》引《搜神记》:“孙钟,富春人,与母居,至孝笃信,种瓜
为业。忽有三年少来乞瓜,为钟定墓地,出门悉化为白鹤。钟,孙权祖也。”
此条《搜神记》今本不载,当系唐以后散佚。三白鹤化人为孙钟定墓地
事属悠妄,但孙钟种瓜为业当非杜撰,在干宝之世的晋代已有此说,当地更
千余年来传诵,还附会了不少更为神异的传说。可信瓜桥埠这一地名如非孙
钟时已有,至迟在晋代已这样称呼,至今不改。
王洲的南端如今已和富春江南的陆地连接成一片,原来岛南的小河瓜桥
江两端被封塞,作养鱼之用。遥想当年,孙坚“年十七,与父共载至钱唐”,
智惩海贼而起家的壮举(见《三国志·吴书·孙破虏传》),发船当自瓜桥
江。历史再往前推,《史记·秦始皇本纪》“三十七年十月癸丑,始皇出游。。
至钱唐,临浙江,水波恶,乃西百二十里从狭中渡,上会稽,祭大禹”的浙
江“狭中”,度其里程,亦当在此处不远。此地江面甚狭,以往正是浙西至
绍兴的通道。徐广《史记集解》注“狭中”为“盖在余杭也”,与地望不合,
殆误。
因此,踏在这片地面上,到处踩着古老的历史的影子,令凭吊者兴起无
限思古之幽情。
中国《三国演义》学会和富阳县政府联合举办的“东吴与三国文化讨论
会”在富春江畔美丽的江城召开,选定参观吴大帝故里那天虽然下雨,乡间
的小道是泥泞的,但与会的学者却没有肯放弃巡礼这一古迹的机会。说古迹,
这里除了这片土地以外,公元2 世纪时的任何东西都没有留下,只有“吴大
帝故里”、“雄瓜地”等几块石碑,标志着这里曾是养育出孙坚、孙策、孙
权父子的历史性土地。清澈的瓜桥江像一条晶莹的缎带给这片万绿丛中的江
南很平常的田野添了几分秀色,如此而已。当然,富春江畔的郊野是清丽而
饶有野趣的,可是这样田野风光有的是,唯独这里却具有特殊的魅力,历史
的记忆勾起人的怀古遐想,一片没有文物遗迹的土地更能任想象自由驰骋,
反而比那些布满现代人造的纪念性仿古建筑的地方更朴素,更本真,更驱人
溶入历史本身。于是人们站在“雄瓜地”的碑石前缅想着一千八百多年前一
个名叫孙钟的老瓜农在整理瓜蔓,他没有想到他的孙儿成了统治着中国最精
华的大片土地的皇帝,这位雄主的水兵乘着战船最早地开拓了台湾岛,他为
中国经济文化重心的由北南移打下了最早的基石,他是鼎峙的三国中历时最
久的王朝的创建人,以至今天仍能吸引这么多的人来瞻仰这片历史性的土
地。
人们顾视这片历史性的土地,纷纷站在雄瓜地和吴大帝故里的碑石前摄
影留念。只需要这片土地和这几块石碑的标志就够了,人们已经将自己作为
历史凭吊者嵌入了历史的画面里。
村落尽头的公路边有一所现在被改为吴大帝庙的庙宇,原先大概是一个
颇具规模的土谷祠,大殿的对面有一座戏台。解放以后神像被废了,前些年
当地人自发地捐钱塑造了吴大帝和他的九个将相的彩像。人民是以本地能产
生历史英雄而骄傲的,出钱塑像的并非全是孙氏的后裔。这里姓孙的人不多
了。西晋灭吴后,东吴王族都被虏迁往洛阳,永嘉南渡时避乱南奔,其一支
迤逦回富阳认宗,经历了若干岁月,如今聚居在离王洲二十来华里的古镇龙
门。那里是富阳县人口最密集的村镇,其中孙姓约有五千多人,谱牒记载可
以追溯到吴大帝。古镇上保存着一批颇有价值的明清古厅堂建筑,同济大学
治古代建筑史的陈从周教授曾呼吁保存和维修这些建筑物;电影《流亡大学》
曾在那里拍外景。那里的孙氏宗祠也颇有气魄,正堂前的戏台下可以容纳三
千观众。据说,一次在孙氏宗祠演戏,演出《龙凤呈祥》,孙权上场是一张
大白脸。群众大哗,喊道:我们大皇帝怎么和曹操一样?甘蔗梢头和石块纷
纷掷上台去,戏班子只得中途停演,改演别的戏。那里最爱点的戏是《走麦
城》,因为打胜仗的是东吴。旧时戏班子演这出关羽败死的戏都得事先祭祀
关帝,以免关帝生气降灾;只有在龙门演它无须致祭。这场神人之争中人克
服了神。
中古在金陵建都的六朝,一头一尾两个王朝的皇帝都是浙江人,孙权的
吴是首,陈霸先的陈是尾。我曾到过长兴,寻访陈霸先的遗迹,一无所得,
当地人连陈霸先为何许人也不知道。在富阳,孙权的名字虽不能说妇孺皆知,
但上了年纪的人都能告诉人王洲是吴大帝的故里,讲述孙钟种瓜的故事。瓜
桥埠的老人更能带领着你到富春江边,指点古昔的古渡头。随着老人的指点,
下临碧波粼粼的江面和远近苍翠的群山,让你想起《世说新语》中殷仲文的
赞叹:“看此山川形势,当复出一孙伯符”;又想起“生子当如孙仲谋”这
类熟语。于是你沉湎在遥远的历史里,暂时和历史与自然融合,深感不虚此
行。
1993 年
书和行和住
用“黄毛丫头十八变”来比喻成都的今昔变异,似乎有点不伦不类,但
我80 年代初重回成都,闪亮在我脑里的确是这句俗谚。我几乎不认识这个城
市了,三十年前她是如此朴素、静谧而且娇小;光以市区的面积言,略略估
计也已扩大了三四倍,小丫头成长为珠光宝气、雍容华贵的妙龄女士了。
现在大概不大有人能从东到西或从南到北横穿过城区而全仗步行了,而
在40 年代,从牛市口到西大街,从北校场到文庙街,人们全靠双脚走的。成
都似乎有一路或两路公共汽车,但车子的班次稀少得人们不意识到它的存
在,黄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