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柜台服务员佩服道:“就小女孩来说,你算能吃的。”
隔壁有一家面包店,我进去买了两打法国酥皮点心,想撑过这个周末。礼拜天我整天躺在床上,读《飘》,吃酥皮点心,自怜自艾。塞饱了糖和油,享受着英文的乐趣,我慢慢回到了现实。后来室友们回来了,“火星”上的生活又重新开始。
我在日记中写道:“我发觉我就像在纽约转进我们班的波多黎各人,只是我们没那么和气。这儿的同学真的很亲切,功课方面都肯帮助我,我的法文老是犯错,她们也不介意。坐我隔壁的芳索娃想协助我拼字,但我想我永远都学不会。”
卡台老师确实认为我办不到,她把我当做硬要强她所难的迟钝又任性的陌生人,宣布考试成绩的时候,总显得十分厌恶:她以同情的口吻说:“Zéro,une fois de plus pour Mademoiselle Reichl(雷克尔小姐,又一次零分。)”好像觉得智力正常的人现在都该学会说法语,拼字更不用说了。
有几个女同学向她看齐,最严重的是银行家的千金也是全校最有钱的女生碧翠丝。据说她父亲跟戴高乐将军很要好。她从来没跟我说过话,但她发现了我秘藏的糖果、糕饼和小说,就随便乱动这些东西,狠狠折磨我。我知道嫌疑犯是她,因为她曾大胆地在我面前吃巧克力泡芙,看我敢不敢采取行动。我耸耸肩。我怀疑她还偷了我的邮件,但我一点办法都没有。说也奇怪,如果她不对我这么差劲,我本来会佩服她的。她经常因为在课堂上悄悄讲话、功课没准备好而收到“恶评警告”,有一次卡台老师谈起澳洲的野蛮人,她放肆地顶嘴,因此受到处罚。
碧翠丝说:“他们不是野蛮人!我到过那儿。”全班胆战心惊。法国女孩从来不发表自己的意见,老师说什么她们就学什么。而且没有一个法国女孩敢反驳大人,难怪卡台老师并不生气只是感到迷惑。
她坚决地说:“原住民不是基督徒,这我们不再讨论下去。操行零分,礼拜六你必须留校。”
我的心往下沉;我已渐渐喜欢周末一个人独享五香烟熏牛肉的乐趣,我不希望碧翠丝在附近潜伏。但她似乎不为所动;她甩甩金色鬈毛郁郁地说:“Nous verrons!(我们走着瞧吧!)”碧翠丝周末总是回家的。
《天生嫩骨》第二部分第四章 恍如置身火星Mars(四)
礼拜五我已经忘了卡台老师的威吓,同学们走光后,我听见有人在楼下哭,吓了一跳。我循着声音走过去,发现碧翠丝趴在床上。她狠狠地说:“Va tén!(走开!)”我转身跑回三楼。
我进屋“砰”的一声关上房门,拿出洗衣袋内偷藏的《苏丝黄的世界》,从床下找出一些奶油泡芙。已是一个礼拜的旧货,但我不在乎。我正拿起最后一个时,碧翠丝走进来。
“给我!”她抢过去说。她鬈鬈的金发乱七八糟,眼睛红红的,打褶的蓝制服皱成一团。她把奶油泡芙塞进嘴巴,一口吞下去。
“是你妈寄给你的?”
我摇摇头。
“哪里来的?”她硬要问到底。
“这条路过去的酥皮点心店。”我说。
她命令道:“带我去。”
我问道:“现在?天快黑了,我们晚上出去,她们会气死的。”
碧翠丝耸耸肩。“她们有什么办法?打电话给我们的父母亲?培蒂小姐一定吓得要命,不敢让他们知道她把我们弄丢了。她只会拧着双手,一副可怜相。我们去吧!”
我从来没用法语交谈过这么久,只要碧翠丝肯一直讲话,带她上哪儿我都愿意。我们走过积雪的林荫大道,街灯亮起来,我跟碧翠丝谈起烟熏肉三明治和英语电影院。她信心十足地说:“我们明天去。”我没反驳。
第二天早晨吃早餐的时候培蒂小姐说:“我真高兴人有跟你一起玩。”
碧翠丝低声说:“她说得好像我们要到外面跑步和跳绳似的。你有多少钱?”
我很感激有她做伴,所以没质问她为什么只花我一个人的钱,反正够吃一整天就是了。我们先去熟食店。我担任翻译。“她以前没吃过烟熏肉。”我对柜台后面的朋友说。
他惊惶说道:“从来没有?”他挥刀把肉堆得特别厚。
碧翠丝摇摇头,“从来没有。”她带着浓重的法国腔说。
他问道:“她是不是吃得跟你一样多?”是的,确实如此。
然后我们走到隔壁的酥皮点心店,又顺着街道走到一家小小的中国餐馆。碧翠丝从来没吃过中国菜,我带她享受蛋卷、炒饭和杂碎的滋味。她嚷道,“Cest superbe!(棒极了!)你还知道什么奇怪的食品?”
我心想:从来没吃过蛋卷的女孩子一定是在古怪的环境中成长的。我尽量回想我在蒙特利尔还知道什么新奇异味,但我到过的餐馆只有“摩西”一家。
我们开始步行,很高兴离开学校,很高兴一起做伴,不特别在乎我们要去什么地方或者会发现什么。最后我们又吃了一点儿熏肉;蒙特利尔每一家咖啡馆都有三大缸热腾腾的加工牛肉。我们走出来,再走一段距离,买了几筒加过麦芽醋的炸薯片。等这些吃完;我们就到一家糖果店买了一盒裹巧克力的带梗樱桃,把这些吃完;我们又找到一家酥皮点心店。我买了一打巧克力泡芙;碧翠丝更大胆,每一样各要一个。“我们全部尝尝,看哪一种最好吃,明天我们再回来多买一点。”她说。
我心想其他同学回校后,碧翠丝不知道会不会舍弃我。礼拜天晚上她们涌进学校,纷纷向我投来意味深长的眼光,向碧翠丝齐声说,“Pauvre toi(可怜的你。)”但她只露出懊恼的表情说:“Pas du tout(才不呢。)”接着她宣布留校太好玩了,下周末她打算再留一次。
她的父母另有打算。他们要她回家,她跟父母谈起有个可怜的美国同学孤零零留在学校,他们一定要我跟她一起回去。于是下一个礼拜五别的同学动身去车站的时候,我也跟她们同行。
我们一共有十二个人搭火车到渥太华;包括法国大使的千金、海地大使的千金和各使馆附属小人物的女儿们。我们笑声朗朗,发出只有青少年才会发出的噪音,车厢末尾的一位妇人转向同伴,用冷淡、高亢、不以为然的英语说:“这些法国人……”我呆住了。我发觉我竟未加思索地跟同伴们说着同样的语言。
一群群友善的父母搂搂抱抱笑着把女儿接走。有个司机来接我们;他碰碰帽子说:“小姐们,日安。”并拿起我们的行李。我这才想到我要在百万富翁家度周末。
司机带我们来到一座私人园林内设有外大门的巨厦。房子叫人望而生畏,碧翠丝的妈妈更叫人望而生畏。克罗瓦夫人完美无瑕,非常优雅,对女儿皱巴巴的衣裳和我鬈鬈的乱发好像很不以为然。她吻碧翠丝的双颊,并跟我握手,但碧翠丝为我们介绍的话最让我吃惊。“Je voudrais vous presenter ma copine Root(我要向您介绍我的朋友赫丝)”,她非常正式地说。我认识她这段日子,从来没听过她以tu(你)称呼父亲或母亲。
碧翠丝跟父母住同一间房子,呼吸的却好像不是同样的空气。他们住在儿童区下面两层楼的独立成人世界:两个世界只在餐桌上有交集。
早餐时克罗瓦夫人说:“Vtre pére est au travail(你父亲正在工作。)”她低头做谢恩祷告。接着一位穿黑衣戴白围裙和绉边帽的女佣把咖啡壶和热牛奶端出来。夫人一面倒牛奶咖啡,女佣一面在法国长面包上抹奶油,拿新鲜的奶油面包片给我们,然后她端着一碗一碗亮晶晶的自制果酱绕着餐桌走。夫人则盘问碧翠丝这星期在学校的状况。我好希望这一餐赶快过去。
早上我们待在院子里,忘了我们很尊贵,不该捉迷藏和掘泥巴。等碧翠丝说我们必须换衣服吃午餐,我才担心接下来的场面。我看着她洗脸洗手、清理指甲、小题大做梳理头发,然后穿上一件素白衬衫和一条跟我们学校制服很像的打褶蓝裙。我穿上红色灯心绒洋装,拼命拍头顶的鬈毛。一点用都没有。
克罗瓦先生坐在长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