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后有一排蓝衣女孩默默爬上楼梯,真像我们在柏灵老师班上读到的狄更斯名著中的画面。我浑身发抖。我仅知的一点点法文全是皮威太太读给我听的,所以我听不懂我妈和鹰面妇人的谈判内容,但这儿显然是学校,我妈显然要我在这里上学。
计程车在外面等着。又下雪了,我们上车,蜿蜒穿过白茫茫的漂亮街道。计程车在一间旅社前面停下来,旅社活像用糖刻成,一闪一闪泛着亮光。我妈扶扶帽子,一位年轻的侍者带我们穿过天花板挑高的旅馆大厅,走上铺了红地毯的长廊。
我问我妈:“为什么?为什么我必须去那个地方?”
“你在巴黎说过你想学法语。”她说。
我犹豫不决地说:“我的意思不是……”然后问她:“这件事爸爸知道吗?”
“是你自己说要学法语的。你爸也同意你若会说外国话,将来一定很有用处。”妈转过头去,好像没什么话可谈了。“看看这金碧辉煌的浴缸!”她逐一打开豪华大理石浴室内所有的瓶罐和药剂,接着花了一下午采购学校制服,是讨人厌的海军领连衣裙,前面有三道大褶,我一看就讨厌。
整个周末妈一直想为我打气。她带我出去吃饭、带我去看电影《窈窕淑女》。可是礼拜天晚上在蒙特利尔一家很有名的“摩西餐厅”吃完醃黄瓜、土豆和血淋淋的大牛排之后,我回去向鹰面妇人报到,我妈就回纽约去了。
我可怜巴巴地看着她走开,门在她背后关上;心里觉得好空虚,反胃得要命。我跟在鹰面妇人后头爬上楼梯,消毒水和地板蜡的气味令人窒息。房子很旧,校长接待妈妈的会客区有挑高的天花板、雕花玻璃和优雅的回旋楼梯;看来像本世纪初巴黎公寓大楼的入口。我抓住雕花栏杆,使劲往上爬。可是富丽堂皇的景象到二楼就没有了。上面楼梯很窄,栏杆只是一块没有雕刻的普通木头。
鹰面妇人说:“Nap lura pahToola mond ette tray jantie(……每个人都斯斯文文的。)”她对着上面三列楼梯和下面的走廊叽哩呱啦说些我不懂的法语。她打开一道门,里面是个小房间,墙壁呈医院那种绿色,窗户钉有横条,三张小床铺着灰色毯子。两张圆脸盯着我瞧。鹰面妇人推我进门说:“Lanu vel fee,Elsa pel root”
两位女孩围在我身边齐声用法语说:“赫丝。”
我说:“什么?”
她们指指我说:“赫丝。”留黑色长发的那位指着自己说:“简宁。”再指指短发、红圆脸颊、戴眼镜的女孩说:“苏珊。”然后指指我,又说:“赫丝。”我终于明白了。
这样的开端恐非吉兆。在“火星”连我的名字都变了。
《天生嫩骨》第二部分第四章 恍如置身火星Mars(三)
我妈在世期间每年至少问一次:“会说法语你不高兴吗?”她一问再问,希望我终于说出她想听的回答。“完全置身于语言环境之中是学语言惟一的办法。”她常自以为是地说。也许吧,可是她每次说这句话,我鼻孔中就充满洋葱和亚氯酸盐消毒水的味道。“法国玛丽亚学校”的公共电话就在厨房边,我每天晚上贴着墙站在那儿,求爸妈让我回家。
“只有五个月,”第一天晚上我蹲在只有灯泡没有灯罩的黄色大浴室的沐浴间里,一面哭一面骂自己不该这么难过。“五个月我怎么都能忍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相信自己想错了。我麻木地缩拢身子穿上新的白衬衫和海军领连衣裙,跟着女同学们穿过长廊,下楼梯,走过华美的大厅,进入地下室的餐厅。那里没有窗户,摆着铺有油布的长方形野餐台,日夜发出水煮牛肉的气味。
女生们站在一碗一碗的牛奶咖啡后头,等女舍监培蒂小姐就座。接着她们便低头在胸前划十字并唱一首歌,歌曲第一句为“前辈,班尼说不行。”我俯视牛奶咖啡。培蒂小姐下令:“吃!”我用手指轻轻敲碗边,低声说:“干杯!祝今天愉快。”然后我又哭了起来。四周的女同学们感到难为情,纷纷把视线移开。早餐后寄宿生前往集会厅,跟走读生一起唱《马赛进行曲》和加拿大国歌,接着背诵学校校训。大家齐声吟咏道:“向你致敬,玛丽亚,谢主厚恩。”过了一两个月我才想到要翻译这句话,又过了一两个月我才发觉自己每天早晨都乖乖地复述着“向你致敬,玛丽亚”。
集会结束后,自命为我监护人的简宁抓着我的袖子,把我拉上一条走廊。我看惯了美国中学的喧嚣自由,看四周这么安静,简直大吃一惊。女同学们眼睛望着自己的脚,默默走去上课,每次有老师经过,她们一定默默点头行礼。简宁带我走进一间有条不紊的教室,把我推到她旁边的桌椅内。屋里有蒸汽暖气、湿羊毛和汗水的味道。色彩设计完全是单色的,我们学校那些鲜艳的地图、植物和图画在这里完全付之阙如,这叫我想起十九世纪的场景。
简宁想告诉我一些事,我当然听不懂。我看看手表,想起上礼拜的这个时间我和好朋友珍妮在另一个世界正要走进教室;恐怖又丢人的泪水哽在喉咙,我低头看下面,希望没有人发觉。突然间屋里静得古怪。
一个冷冰冰的声音说:“Jattends(你等等)。”简宁拼命拉我的袖子。我抬头一看,其他同学都站着,我一跃而起。一个娇小的女人站在教室前面,用不以为然的目光瞪着我。她本人跟教室一样缺乏色彩,身穿黑裙和土褐色的开襟毛衣,没有化妆,连直直的短发都好像没什么特殊的颜色。她用指示棒指着我,说了一大堆气愤的话。简宁回了几句,显然是为我辩护,指示棒就放下来了。敌视的目光依旧未改。卡台老师上上下下打量我,轻轻摇头说,“BienAsseyezvous(好,坐下。)”女同学们恍如一体,全部同时坐下,我则落后一拍。
课一堂接一堂。午餐、再上课、自修、晚餐,对我而言统统没有意义。我好像置身在火星上,没有一种声音、一种气味、一种情绪是熟悉的。连我自己的思绪也变得很陌生,我瞧不起自己置身的惨境。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写日记,骂自己不该这样闷闷不乐,等着爸妈召我回家。
“让我回来吧!”我哀求道,我知道爸爸要我回家,可是接电话的永远是妈妈,答案永远是“不行!”接着礼拜五到了,其他女同学都离校度周末去了。一片寂静,叫人放心不下。
舍监培蒂小姐说,“Ne quitte pas lécole(不要出学校。)”我耸耸肩;我听不懂。舍监推我下楼到门口,指指大木门说,“Ca,alors!(所以说,那个!)”把我当聋子一再慢慢重复说,“Ne quitte pas(不要出去。)”她走向木门,双臂伸开拦着门,拼命摇头。我懂了。
我从来没想到“火星”外也有人生,但她使我想起一个主意。第二天我打开寂静的空楼门,自问道,“他们会怎么处置?驱逐我?”我看看外面。“还是周末要我留校?”
我沿着玛丽女王路闲逛,不理会寒风,跟着陌生人走,只为听他们说话。我看到一家有英文招牌的电影院,就走进去。只要用我听得懂的语言,什么影片我都会高高兴兴观赏,但我真幸运,演的是《战舰春光》,放映期间,那种平淡的幸福一直涨满我的心胸。接着灯亮起来,四周的人都在订下半天的计划。我觉得很不自在,为自己难为情;别人好像都有地方去、有事做、有人陪。
我假装孤零零一个人只是暂时状态,假装我其实正要去会见朋友。我鼓起勇气走进隔壁的小热食店。莳萝、辣椒和大蒜的气味扑鼻而来,好熟悉好舒服。我坐在柜台边,看厨师由水汪汪的大缸里取出一大团一大团热腾腾亮晶晶的粉红肉块。我心里暗想不知是什么肉。
厨师问道,“烟熏肉?”他说英语哩!我点点头。
“肥的还是瘦的?”他问道。
“肥的好不好?”我说。
他表示同感:“肥的比较好。”并探身用叉子叉起一块肉,摆在木制柜台上开始切,粉红的肉片像缎带般由刀子上落下来。他把切好的肉片加在一片黑麦面包上,再叠上一片抹了厚厚一层芥末的面包,就将做好的三明治递到柜台这一边。这么多又甜又咸的肉真好吃,我从来没吃过这么好的东西。我又吃了一份,慢慢嚼,尽量拖久一点。然后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