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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小珊对我说每句话都很谨慎,似乎都要经过深思熟虑,甚至比深思熟虑还要慢,感觉是她想说什么,先自己掂量,再跟肚子里的仔商量一番再出口。而且,虽然她没在直接问,但我能看出来,她很想确定我是不是爱高洁。这好像成了一个前提,她可以对我说一起真相的前提。
她把手轻放在大肚皮上,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说:“朝南,高洁就这样走了,你是不是很伤心?”我说我不知道,我已经忘了伤心应该是什么滋味了,但是,小珊,你不觉得她走得很奇怪吗?我难道就真的那么可怕那么可恨吗?
谢小珊对我重复了很多我其实已经猜到或者听说过的事情。比如促使高洁离开长沙,是因为我惹怒了刘键,刘键在公司四处造谣,把高洁说得不堪入目。稍稍让我惊讶的是,谢小珊告诉我,高洁的确是有意把她看见刘柯寒跟别的男人在一起对我讲的,她甚至一直都想把我从刘柯寒身边拉开,没有别的目的,只是不想看着我痛苦,不想看着自己在这个城市最亲的人怎么过怎么不幸福。
我说:“小珊,别的都不说了,我都不想知道了。你告诉我,高洁她为什么害怕见我。”谢小珊叹着气,一声接一声,叹得我心里烦躁无比。我说小珊别叹气好不好,别搞得孩子还在肚子里就没个自信,等拉出来还不把自个当东亚病夫整。
她突然冒出一句:“朝南,对不起,我以为错了。”我问:“你以为什么错了。”“不是我以为什么错了,是一些事情并不像我以为的那样。”我好奇、紧张,谢小珊则一脸的惋惜和无可奈何。她闷着,我就催命似的催。她偏着头,看着我,说:“朝南,是不是很多人也跟我一样,以为高洁喜欢你?”
“嗯,是有很多人这么以为。”我装作没精打采地回答她的问题,然后又感觉不对劲,转念便问,“怎么啦?小珊,怎么突然说起这个?”她这次倒来得爽快,好比刽子手,刀都抽出来了,再犹犹豫豫地不砍下,那就有点婊子德性了。
谢小珊依然不顾孩子成东亚病夫,又连叹了几声气,说:“我真的以为错了。高洁从没亲口对我说过她喜欢你,但她亲口对我说了,她不喜欢你!”我终于明白,谢小珊为什么那么想确定我爱不爱高洁这个前提。她怕如果我爱,告诉我这些,会是深深的伤害。
我装作若无其事,只轻轻地哦了一声,内心却已经风声浪起。可是,我真的也不能告诉自己,我到底爱不爱高洁。甚至我都不能说清,我是希望高洁爱我还是不爱我。如果说需要这份爱,那么我怎么可以一藏就是那么多年?如果说不需要,当一切濒临破碎,当高洁开始变得对我不在乎,我又为什么会感觉天就塌了下来?天不是真的能塌下来,只是心在快要承受不起的时候,便少了支柱,便会绝望。
若梦是悄无声息地碎了,那样或许会好点,可要是自己眼睁睁地看着它一点点地裂开,然后散去,多少就有点残忍了。就好像平常喜欢用的比喻,死也许并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别人一刀一刀地割肉,你却还不能闭上眼睛。
谢小珊在犹豫许多之后,对我说:“高洁对我说,她在你离婚之后就开始害怕,害怕你突然对她说,你爱她。她当然更担心在离别的时候,你会把话说出口。朝南,你想你应该能够明白。”我能够明白什么?我甚至都还不知道自己应该去明白什么。我只好笑,冷笑,浅笑,或者奸笑,反正就是很复杂的笑,复杂得笑了跟没笑一样,白笑了!
躺在床上我都还在想,或许这才是真的,高洁从来没爱过我,甚至只是些许喜欢都说不上,她只是习惯了身边有这么个伙伴,习惯有我这么个人在她习惯的位置上。就像我对她,只是把她当作一个梦,梦不能带来爱情,更不能成全婚姻,只是像个支架,撑着既定的生活。梦碎了,支架没了,生活,或许就理应倾斜了。
可是高洁她为什么那般确定我爱她?确定得只有用逃避来防止一切有可能的意外。她害怕万一我说出口,她又不能给,对我会是莫大的伤害。其实我是知道的,不管我们能不能相爱,至少,当我离婚之后,一切变得皆无可能。在乡下,没人肯把自己好端端的甚至还说得上优秀的女儿扔给一个离了婚的男人。
当然,这只是我片面的猜测。至于事实,我想我后来知道的,才是真相。当在乡下隐隐约约听说一些关于高洁的消息,我开始无比肯定地告诉自己,高洁是不爱我,从来都没有,我不是他所喜欢的那类人。也或者,她从来都是一个生活在爱情之外的女孩。在她心里,只有实实在在的生活,没人空泛的感情。
一切比我想像中的迅速。就在我终于也不堪重负地离开长沙后不到半年,村里开始流传一种说话,是关于高洁的,没有贬义,只有赞赏。那些传言,我是不屑的,但在很长一段时间却魔鬼似的纠缠着我爸爸。没有人说我没有出息,我爸曾用死的威胁来替我挡住这种议论。但谁都在说高洁有出息。
那时,高洁已经拿钱给她弟弟在县城建了一幢三层高的小洋楼,听说很气派,听说里面很豪华,连脚都不敢踏上去,放个屁都紧张。她爸妈也随弟弟到县城生活去了。有时候,我会站在妈妈在夜里悄悄离开的那个房间,透过窗户就能看见高洁家的旧房子,人去楼空。
高洁走后不久,冬天便铺天盖地来了,身上的衣服越来越厚,可我还是感觉越来越冷。这个冬天有些特别,好像是由一系列变故带来的似的,除了冷,还让我觉得生活有些灰蒙蒙。我尽量不去想高洁,也不去想刘柯寒。
我从来没料到,生命中曾经那么亲密的两个女人,会走得这么决然。像当初母亲不吭一声地离开,生活空荡了一些,心里却堵了不少。高洁到深圳后就几乎没再跟我联系过,我们好像都在刻意回避着什么。是在回避一个互为破碎的梦吗?
高洁安全到达深圳之后,可能是给谢小珊发了个短信什么的。在我追火车的第二天,谢小珊对我说:“高洁到了,很好,让我叫你别担心。”我说哦,是吗?我不担心的,她已经长大了。我有点像拉尿的时候自己嘘,很是莫明其妙的自言自语,如祥林嫂,总在用相同的话语重复相同的感伤。
后来又有一天,吃饭的时候,谢小珊说:“朝南,高洁在那边安定下来了,换了手机号,要不你记一下吧。”我却有点避重就轻,说:“是吧,安定了就好,安定了就好。”像在故意绕过记手机号码这事。
虽然肯定不存在什么狗屁因果关系,可是我好像还是害怕记别人新换的手机号。记了刘柯寒的,跟她见一次面,结果只是知道了她肚子里的仔非我朝南制造,这口血喷得我够呛。要是记了高洁的,再去联系,我又会得到什么?妈的还真不敢去想。高洁又一口血喷过来骂我猪狗不如也说不定。
爸爸在一次电话中也跟我提到了高洁。爸爸用羡慕和难以置信的语气对我说:“听小洁她妈说,丫头去深圳找了份蛮好的工作,都有七八千一个月,怎么可能啊?”我能想象,当爸爸听高洁她妈说高洁的工资有多高的时候,一定惊讶得瞪大了眼睛。
那天听爸爸在电话里说起高洁,我只是笑,有一搭没一搭地傻笑。最后我还挺阿Q地安慰爸爸说:“现在城里是有些工作钱很多的,说不定哪天朝伢也能走上这个运。”这下轮到爸爸呵呵地笑了。其实爸并不指望我发啥财,只想我在城里混得口饭吃就行。
稍稍令人欣慰的是,那时我的工资正向上涨。虽然涨幅不大,但终究在天天向上嘛。以前上学的时候,我也天天向上的,上课就看天花板,从不拿正眼瞧黑板。不过那段时间我确实工作很发狠,差不多都拼到精神失常了。工作是一味很好的麻醉剂,用不着花钱去买,还可以拿薪水,顺带把不愉快的事暂时忘掉,是挺爽。
决定给我加薪的那天,我们老总,也就是那个长着一张马桶盖脸的女强人,找我谈过一次话。她坐在那张宽大得够同时抱一个老婆再加一个二奶一个三奶的靠椅上,很有节奏地对我了笑一下,再一下,接着还有一下,我数了的,总共是三下。妈的,这女人真不简单,笑都可以分段落,跟喊口号似的。
她说:“我还记得,当初来应聘的时候,你说会努力工作,为了养家,这段时间,我觉得你已经开始这样做了。”听她说起养家,妈的我下半身全是火,老婆没了,梦碎了。不过叫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