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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是怎样走回张同办公室门前的,见刚才还紧闭的门开启了一道窄窄的缝儿,贴在门上的不干胶纸条也不见了。我有气无力地敲了下门,张同大声地让我进去。我看见张同俯身在抽屉上找着什么,他说你先坐,然后从抽屉的仅里边摸出一个信封,说这是施嫱让他代为保管的,死后交给她的家人。又侧过头看着我,说,施嫱死了。我点点头,说知道。他一点都不惊讶,也不问我怎么知道的,我反倒为他的平淡而吃惊,想了想也就没什么了,一个整天同死亡打交道的人,还有什么能让他感到惊讶的呢。
张同将施嫱的信放在他的桌子上,信的旁边是堆积成山的医书,还有他学生的论文。
张同看着我的脸问我是不是不舒服,脸色很苍白。我忍不住说,我刚才看见了施嫱。张同用手指在那张放着施嫱的信的桌子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着,刚才还有些沉重的像石头的气氛,顷刻间就被他敲得土崩瓦解。
“不要管别人的事情,那跟你没什么关系,你现在要做的就是治病,尽量拖延生命。”
张同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睛并不看着我,而是将茫然的目光流泻到那些医书上。
张同的话对于我,永远有着魔杖的力量。就在他说完那几句话没过几秒钟,我感觉到刚才仿佛停止流动的血液,转眼间奔涌起来,我的脸都感到发烧了。
从检查床上下来,张同说,明天来办住院手续吧,你可以化疗了。我一边系鞋带儿一边支吾着,说还没准备好。张同笑道,可你的身体已经准备好了。我还想说什么,张同却已经走出了检查室。
我追上张同那永远匆忙的脚步,对他说我做过一个关于他的梦。张同将脚步放慢了,把脸转向我,问我他在我的梦里什么样儿,是不是很丑陋。我刚想否定他的推测,迎面走过来的几个穿白大褂儿的年轻大夫一下子就把张同围住了,他们都想观摩他下午的那个手术。张同对我说,先回去吧小萁,我会让张文正把住院条带给你的。
晚上张文正送住院条的时候,梁雨在我屋里,梁雨看着住院条很吃惊的样子,这么快就又住院吗?是化疗。张文正解释道。梁雨问化疗的结果会怎么样。张文正说那就看她自己了,说着意味深长地看我一眼然后又补充道,看她的运气。
小姑在一旁说,什么运气,医生应该讲科学。张文正说,科学当然要讲,医生尽了力,其他的就是病人自己的事了,老百姓所谓治得了病治不了命。
小姑说,得去跟大姑夫说一声,就推门出去了。不一会儿回来说,大姑夫知道了,并说大姑竟然连她都不认识,管她叫小萁,大姑夫告诉她这是思珊,她说不认识思珊。张文正说应该去医院打输脑宁。
九点多钟张文正走了,我们都劝他别走,住这儿得了。他笑着不说什么,可还是走了。小姑赌气说,让他走吧,谁还求他。然后小姑就回自己屋去了。
我去北屋看大姑。进门以后叫了她一声,大姑坐在轮椅上茫然地看着我,我问她认不认识我,我是谁。她摇头,大姑夫在一旁指着我说,这不是小萁吗,刚才你还说思珊是小萁呢,忘了?大姑低下头尽力地想,看得出,她那可怜的思维已无力应付生活中如此简单的事情了。终于,大姑摇了摇头。大姑夫还在启发,小萁,你怎么会忘了,好好想想。
第二部分21克爱情 10(4)
我回到自己屋里,梁雨一个人坐在沙发上看电视。“思珊结婚以后好像不太高兴。”梁雨道,然后就拿着遥控器不停地对着电视翻篇儿。我说是,结了婚的女人一夜之间就心事满怀。
梁雨关掉电视,让我坐在他身旁,他用一只胳膊紧紧地搂着我那几乎称得上瘦骨嶙峋的身体,我感觉到这个男人对于我发自内心的不舍和爱恋。“小萁……”梁雨低低地叫了一声
,我转过脸,看见他的眼睛里泪水涌动,我一下子扑到梁雨的怀里,眼泪像珠串儿似的往下落,俨然一副生离死别的场景。
我知道梁雨是真心爱我的,记得有个朋友说过:爱一旦产生就再也不能没有了,即便有时它栖息在一个你察觉不到的地方,但它不会消失,只是你对于它的感受力降低而已。没有任何时候能让我像现在这样清晰地感受梁雨对于我的爱了。我不得不承认,内心深处我是多么渴望梁雨的爱情啊,我有什么理由拒绝青春、爱以及阳光般的关切甚至甜腻的怜悯和同情呢。我不敢正视这些美好的东西,因为我生命的终点站就要到了。
对于张同的感情,搀杂着我对于生命的渴望,是我濒临灭顶时的垂死的呼救。在我一想到张同的时候,恰巧梁雨像托一片羽毛似的,将我托到床上,我知道将要发生的一切,我深深地了解梁雨,他是身体的崇拜者,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能阻止他对于身体的追求。
“我们还能有几次……”
梁雨爬伏在我的身体上,那个机械的动作注入了过多的悲切的成份。他是在问他自己,因为对我来说这个问题未免太残酷。
梁雨没能完成整个过程,只是捧着我的脸不停地亲吻,我就在爱我的这个男人的亲吻中睡着了,可我只能在梦中体会现实的幸福了。
第二部分21克爱情 11(1)
我换上病人穿的衣服,在镜子里照了照,一看自己穿着病号服的样子,精神一下子就萎缩了,站在于捷面前的时候感觉矮了一大截儿。于捷问,怎么没那天吃饭的时候精神了?我指指身上又肥又大的病号服说,谁穿这种衣服心情都不会好的。于捷说,废话,你还想在这儿穿国际名牌儿是怎么着,给你弄一套皮儿卡丹你舒服吗。我说皮儿卡丹我还不要呢,我要香奈儿。
王丽走过来说,小萁,你还住你原来的房间吧。我跟着王丽走到原来的病房门口,见施嫱睡过的病床蒙着干净的白床单,我住过的中间那张床也空着。我跟王丽说,我就要施嫱那张床吧。王丽睁大眼睛看了看我,然后说,随你。
我把包儿放在床头柜里,然后就坐在床沿儿上发愣。七床上躺着一个五十岁左右的中年妇女,正在输液。液体走得很慢,她闭着双眼,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闭目养神。头上戴着一顶白帽子,从隐约露出的鬓角看出她的头发几乎落光了。
病房的门虚掩着,走廊里的嘈杂声离我们很远,惶若隔世。这时只听七床的中年妇女在低声叫:八床,八床。我愣了一下,原来是在叫我。我站起身走到她的床边,问她有什么事。这时,我看见了一双大大的水汪汪的眼睛,眼睛里流泻着岁月无法掩饰的清纯,这与她的年龄和目前有些悲惨的状况很不协调,我一下就喜欢上了这双眼睛。
我问能帮她什么,她让我帮她喊护士,她要去厕所。我说我可以帮她拿吊瓶,她笑了一下,那就不用喊护士了。
我们朝厕所走的时候,我问她为什么不插尿管儿,这样多费劲。她摇头,说一插尿管儿就感染,而且人就没感觉了,不知怎么,自己身体里的费液就跑到那个塑料袋里了,那感觉就好像没经过我的允许就私自拿走了我的东西似的。
梁雨进来的时候,我正将七床的吊瓶挂在钩子上,梁雨问要不要帮忙,我刚想说话,病房的门开了,王丽走进来,身后跟着一个推药车的护士,护士一边熟练地准备药,一边用一种职业声音喊道:八床,孟小萁,准备输液。我看着王丽说,这么快,也得让我喘口气呀。王丽站在墙边,两只手插在兜里,一句话不说,只是微笑。
我在施嫱躺过的床上躺下来,我试图感觉施嫱留在这个世界上的气息,但我的鼻孔被药味儿和医院里病菌腐朽的气味充满了。小护士准确无误地将针头扎进了我的静脉,然后调试好滴液的速度,关照药走完了按铃,就推着车出去了。
我叫住了王丽,王丽转过身看着我说,一会儿张主任就来,有什么事问他。王丽和护士出去以后,梁雨站在我的床头紧张地看着我,他可能觉得药一进入我的身体,就像施巫术似的,我的身体马上就会起变化。我说你再这么紧张我现在就要掉头发了。
张同进病房的时候刚好十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