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伙计安慰他:要抢,也抢湖州班,乡下地方,不会吧……”
林先生心乱如麻,不自禁地吐露:“要是寿生有什么……”他讲不下去 了。
对面,送报的人跑得很快,把一份老《申报》向裕昌祥柜台上一扔。林 老板这时候才感到要看一看报了,伸手招那送报的人,可是他已经跑过去了。 林老板对小徒弟:“阿四,去──”
话未完,明秀匆忙而又兴奋地跑进来了。
“爸爸,上海打起来了,十九路军……,东洋人放炸弹,烧闸北……”
知道不是强盗抢快班船而是上海打仗,林先生倒反而安心了,可是听到 “东洋人”这三个字,就不能不追问了。
“东洋兵放炸弹?你从哪里听来的?”
“报上,报上都登了,东洋人打上海,闸北烧光了。”
伙计凑上去:“不是说,强盗抢了塘栖快班?”
明秀摇摇头,象扑火的灯蛾似的跑到后面去了。
街上还是不平静,林老板坐又不是,立又不是,想讲话,又找不到对手, 看见对面生泰杂货店的老板金老广,倒是站在柜台外面指手画脚地讲得很起 劲。一队学生过来了,有男有女,正在沿街的墙上──甚至店家的招牌上贴 标语。
“废止内战!”
“拥护十九路军抗日!”
“对日实行经济绝交。”等等。
林大娘大概听了女儿的报告,气急败坏地奔出来了,问:
“上海打仗,当真?这里不会……”林老板还没有回答,明秀后面跟着 出来,手里拿了一卷纸,跑到货柜里乱找一阵,回过头对小徒弟:“阿四, 红墨水,红墨水在哪里?”
阿四很熟悉地拿了一瓶新的红墨水给她,明秀接过来,头也不回地奔出 去了。
林大娘好不着急,嘴里喊:“阿囡,阿囡……”跟不上两步,明秀已经 不见了。林老板茫然地望着街上,只见明秀举起那瓶红墨水,很快地加进那 群贴标语的学生中间去了。
陆和尚又经过门口,不知从哪里得来的消息,喊道:“东洋飞机在大世 界丢了炸弹!人死了千千万万!”
生泰的一个小伙计居然也跟着大家喊,好象对林老板挑战:
“再卖东洋货,就是亡国奴!”
林老板脸色变了。
一○
晚上。内室。
林大娘在观音菩萨前面祷告,口中念念有词。
林先生反背着手,在房间里踱着,少顷。
小徒弟阿四闯进来:“先生,有人来了。”
林先生没有听清楚:“什么,寿生回来了?”
“不是,上海客人。”
林先生一愣,回头看见大娘在求神,连忙挥挥手:“店堂里请坐,我就 来。”
一一
(溶入)店堂里。保险灯下。林先生恭恭敬敬地擦火柴给上海客人点上 了一支“小联珠”。然后,故作从容地说:“顶多再等一两天,……寿生收帐 回来,一定,一定……”
客人毫不客气地:“林老板,无论如何请你帮忙,你是明白人,不会不 知道,上海开了火,说不定明天后天火车就会断,我也不得不今晚上就动身 回去,一两天,这个局面谁也保不定。(喷了一口烟)林老板,请你今天晚 上一定把帐款付清,我明天一早就走。”
“不是我不想清帐,实在是……寿生收帐没有回来。老兄特别帮忙……”
客人面色一板,打断他的话:“不要这样说,我要请你帮忙,我也是吃 人家的饭,没有办法,今天一定请你结清了。”
林老板低声下气:“不瞒你说,店里实在没有现款。”
“笑话笑话,大老板,场面上人,别太客气了,林老板。我不愿意伤和 气,好来好往,你今晚上不算清这笔帐,我只好坐等,对不起。”
林先生欲言无语,沉默了一阵。上海客人作坐等的打算了,把围脖除下, 摸出烟盒子来,自己点了一支烟。
林先生下了决心。
“好,我去想办法,明天一早给你回信。”
“好好,早上几点?八点好不好?我要赶早班轮船。”
林先生没法子,点了点头。
一二
(溶入)另一条街,黑黝黝的,林老板用电筒一照,门口一块小小的招 牌,上有“恒源钱庄”四字。林先生敲门。一个用人开门让他进去。
一三
(溶入)恒源钱庄的客间。林老板和钱庄老板──出名的“钱猢狲”对 坐着。
林老板已经讲完了他要讲的话,急迫地等待着“钱猢狲”的回答。
这个钱庄老板是个痨病鬼,又干又瘦,年纪才四十出头,可是老练精明。 他习惯于趁火打劫,高抬利息,林老板愈性急,他愈舒坦。他面无表情,只 管卜碌卜碌地吸着那管水烟筒,直到“煝头纸”烧完,才慢吞吞地说:
“现在,(停一下)这个局面,(停一下)不行了。上海罢市,银行封关, 知道他们几时弄得好?(停了一下)上海这条路一断,敝庄就成了没脚蟹, 一动也动不得。(望着他)所以比贵店再好一点的户头,也只好不做了。”
他又点了“煝头纸”抽起烟来。
“钱老板,看兄弟面子……”
很快地他插上来:“对不起,实在爱莫能助。”
林老板摸准了他的脾气,以为一定是乘机抬高利息,所以连忙说:“这 一点我完全懂得,利息方面嘛,一定……”
哪知钱猢狲志不在此,紧迫一步说:“不,不,不是这个意思。刚才敝 东吩咐过,他的消息,这次事情看来要闹大,叫我收紧盘子。贵店原欠五百, 二十二那天又加了一百,总共是六百,年关前总得扫数还清。我们也是老主 顾,所以今天先透一个信,免得临时多费口舌。”
“这,这……这要看帐头收得怎么样了,小店也实在为难。”林老板呆 了半天,才讲了这两句。
“哪,何必客气,宝号这几天的生意,与众不同,区区六百块钱,还有 什么为难。今天同老兄说明白了,无论如何请你在年前扫数归清。”讲完了, 痨病鬼站起来送客了,林先生冷了半截,看情形没有讲话的余地,只好硬着 头皮告别。
一四
林先生走出钱庄门口,被冷风一吹,打了一个寒噤,把围巾裹紧了一下, 快步走了两三步,又慢下来,心烦意乱,不知如何是好。七高八低地走着。
林先生的困惑焦急的表情。(送印)
──上海客人声色俱厉。
──年青人在喊:“再卖东洋货是亡国奴。”
──商会余会长的不怀好意的狞笑。
──林大娘在观音菩萨前面叩头。
──又是上海客人的面孔。
他几乎要叫出声来。好容易镇定下来,他几乎要发疯了。走过望仙桥, 望着桥下的浑水,站住,一个可怕的念头掠过,几乎想一跳完事了。
忽然,后面有人叫他:“林老板,出来收帐么?你……”
林先生回过头来,原来是陈老七。陈老七低声说:“林老板,上海打仗, 听说东门外来了一支兵,要到商会去借饷,开口就是三万,余会长还在找人 开会……”
“嗡,我知道。(想起了)喂,老七,你欠的那笔帐款,准备好了没有?”
陈老七一愣:“市面不好,请你放宽几天,我一定……”
林老板一肚子气:“等到什么时候?今天是年廿六了。”
陈老七想脱身,随口说:“好好,我一定想办法……”二人消失在黑暗 中。
一五
林老板的内室。早晨,林老板才匆忙地吃完了稀饭,站起来,大娘端了 一碗粥过来。
窗外,已经飞着细雪。林老板撕了一张日历。“二月三日,农历十二月 二十七日”。
他正要开门出去,林大娘喊:“下雪了,多穿件衣服。”他头也不回地走 了。林大娘愁容满面,一手摸着胸口。
一六
铺面。林先生一进来,第一眼就看见那位上海客人已经板起面孔坐在那 里听“回话”了。林先生勉强说了一句:“好,请坐”就走到柜台前面,又 使他大吃一惊,原来对面裕昌祥挂出了一幅在红布上贴黄字的大招贴:“年 关拍卖,各货八折”。再看,这家店子还想出了新花样,在一边添设了“廉 价部”,出卖冷背货,标签上写着:“要买请早,从六折到对折”。
林先生望着这个景象发呆,伙计一看就知道了他的心事。小徒弟照例递 过一块热毛巾,林先生一手把他拒绝了。这时候,上海客人走了上来:“林 老板,你真是开玩笑,一早等到现在,早班船就要开了,我还得转火车, 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