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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洛朗沉沦了,变得灰心丧气,显得比任何时候都更胆怯、更谨慎了。他发胖了,总是提不起精神。他那高大的躯体渐渐变得臃肿,筋骨仿佛都消失在肥肉里。人们或许永远也不会相信,这样蠢肥的人还会那样粗暴、残忍地杀人。
他又恢复了往昔的习惯。在好几个月之内,他以罕有的努力做一个模范职员,只知道默默地办公。晚上,他在圣维克多路的小饭店吃晚饭,把面包切成碎片,慢慢咀嚼,尽量拖延用餐时间。吃完后,他仰着头,靠在墙上,舒适地抽起烟斗来。这样,别人会以为他是一个饭后休息的好人。白天,他什么都不想;晚上,他睡得很熟,梦也不做。脸上红润丰腴,肚里充实滚圆,脑子一无所想,他感到自己很幸福。
他的肉体似乎已经死了,他也不常想到泰蕾斯。即使有时想到她,也不过像有人想起不久一定要娶的一个女人那样。他耐心地等待着结婚的那一天,却不把他要娶的那个女人放在心上,总是设想着婚后他将有的新地位。他将辞掉工作,带着艺术的兴趣逍遥自在地去画画。正是这些希望使他每天晚上都到弄堂里的这家店铺来,虽然他每次进去时总隐隐感到一种不舒服。
一个礼拜天,他很烦闷,不知道怎么打发时间才好。于是,他就去找他中学时的老同学,那位与他合住过很久的青年画家。艺术家正在绘一幅油画,打算把它送去参加美术展览会。这幅油画表现的是一位醉卧在一块绸缎上的裸体女人。在画室的地上,躺着一个女模特,她头向后仰着,曲着半身,臀部撅得很高。这个女人面露微笑,挺着胸脯,伸长胳膊,作出舒展的姿态。洛朗坐在她的对面注视着她,边抽烟边与他的朋友闲聊。他观察着这个女人,感到血液流动加速,情绪也激昂起来。他一直逗留到天黑,并把这个女人带回了自己的小阁楼。这个女人留在他身边,做了将近一年的情妇。可怜的女人开始爱他,觉得他是个美男子。大清早,她就出门去做整整一天的模特,而每天晚上总会准时回来。她用自己挣的钱维持自己的生活,不让洛朗花费半个苏。洛朗完全不考虑她从哪儿来,干些什么。这个女人使他的生活更加恢复了平衡,他把她当成一个有用的、必要的工具,以使他的身体维持平静和健康。他始终不知道自己是否爱她,也始终不认为自己对泰蕾斯有什么不忠。他只觉得自己更肥胖、更幸福了。
然而,泰蕾斯的服丧期结束了,少妇穿上了鲜艳的服装。有天晚上,洛朗觉得她变得年轻、更漂亮了。不过,在她面前,他总感到有些不舒服。相当长一段时间以来,他发现她似乎很激动,表情奇怪,无缘无故地大笑或痛哭。他见她变化无常,有点害怕,因为他多少也到了她内心的矛盾和迷惑。他有些犹豫了,害怕自己的安逸生活会受到破坏。他生活得很安稳,各种欲望都得到了满足。他害怕与这个神经质的女人结合后,安逸的日子会就此结束,因为这个冲动的女人曾使他很疯狂。其实,对这些想法他并没有认真地加以思考,他只是本能地感觉到占有泰蕾斯后将会有很多的烦恼。
想到要和泰蕾斯结婚,这是震动他安逸生活的第一个冲击。卡米耶已死了将近十五个月了。有时,洛朗完全不想结婚,他想把泰蕾斯撇开,继续让模特儿做他的情妇,她那廉价的爱情很让他喜欢,也够他享受了。接着,他转而又想,他不能毫无所获地把一个人杀了。他想起了谋杀,想起为了独占这个令他不安的女人所作的可怕的努力,他就感到倘若不与她结婚,杀人便毫无意义,而且也过于残忍了。为了夺取一个寡妇而淹死了一个人,等了十五个月后,却决定和一个在所有画室里展示身体的女模特一起生活,这一切让他觉得非常可笑。此外,他与泰蕾斯已由肉体和残忍联系在了一起。他隐约地感觉到她在喊叫,并且总在他的心里翻滚,他是属于她的。他畏惧他的同谋者,如果他不娶她,她出于报复和嫉妒,或许会把一切都向法庭告发。这些想法在他的头脑里盘旋,惶恐不安的情绪又使他的头脑发热了。
就在他犹豫不定之际,模特儿突然离开了他。一个礼拜天,这个姑娘没有回来,大概是找到了一个更温暖、更舒服的寓所。洛朗并不太伤心,然而他已习惯夜里有一个女人躺在身边,因此,他的生活又空虚起来。一个礼拜后,他的情欲又骚动了,于是又重新整夜滞留在弄堂里的这家店铺里,重新用锐利的眼睛盯着泰蕾斯看。少妇读了许多小说,在阅读后的激动中,在洛朗的目光下,浑身颤抖,表情麻木。
经过一年多在厌恶和冷淡中度过的等待之后,他们又重新回到了强烈的情欲和烦恼之中。一天晚上,洛朗在关店门时,把泰蕾斯叫到弄堂里说了几句话。
“你愿意我晚上到你的房里来吗?”他问道,充满激情。
少妇做了一个惊惶的手势。
“不,不,我们等着……”她说,“我们应该谨慎些。”
“我已经等得够久了,”洛朗又说,“我已经忍不住了,我爱你,我要你!”
泰蕾斯失魂落魄似地看着他,热火燃烧着她的面孔和双手。她犹豫了一会,随后突然说道:
“我们结婚吧,这样,我就完全属于你了。”
红杏出墙(3)——真正的英雄肉体焦灼
17
洛朗从弄堂出来时精神紧张,肉体焦灼。泰蕾斯温暖的气息和认可,点燃了他身上以往的强烈激情。他沿着码头行走,把帽子拿在手上,以便让晚风能吹到他的脸上。
走到圣维克多路上的他的寓所门口时,他害怕上楼去。一种出乎意料的、孩子般的恐惧向他袭来,他感到有一个人藏在他的阁楼上,他从未像现在这样胆小过。他对自己这种莫名的胆怯甚至不想去深究。他走进一家小酒店,沉默地呆坐在桌前,大口大口无味地喝着葡萄酒。他在那儿逗留了一个小时,一直熬到半夜才走。他想着泰蕾斯,很生这个少妇的气,怨她不肯留他过夜,他想,他们在一起时是不会害怕的。
小酒店要打烊了,招待逼他离开。他走到柜台边,要了几根火柴,因为寓所的办公室设在二楼,他必须穿过一条走廊,爬许多级楼梯才能拿到蜡烛。黑漆漆的走廊和那许多级楼梯使他感到十分恐惧。以前,他曾轻松愉快地摸黑走过这段路,而在今晚,他甚至不敢按铃。他设想在地窖口的阴暗角落里,或许暗藏着几个凶手,待他一经过,他们就会扑上来卡住他的脖子。到最后,他还是按了铃,他点燃了一根火柴,慢慢向走廊走去。突然,火柴灭了,他迅速收住脚步,喘着粗气,不敢往前一步,也不敢逃走。他用颤抖的手忐忑不安地在湿漉漉的墙上擦着火柴。他好像听见前面有说话声和脚步声,火柴在手指间被捏断了。终于,火柴成功地点着了,硫磺开始发出刺鼻的气味,缓慢地燃向木梗。在硫磺淡蓝色的微弱光芒里,在摇曳着的流动火光中,他眼前变幻出怪异的形状,这更增加了他的忧虑。接着,火光跳动了几下,火焰发白,变得明亮起来,洛朗因而松了口气,凝神专注地向前摸去,小心翼翼地不让光明再失去。当他走过地窖门口时,看到那里有一团使他害怕的黑影,他紧贴着对面的墙走。然后,他快步走上通往旅店办公室的那几级楼梯。在他拿到蜡烛后,他以为自己终于得救了。他举起蜡烛,照亮他必须经过的一切角落,慢慢爬上了其它几层楼梯。当他举着烛火在楼梯上行走时,他看见摇来晃去的巨大黑影,在他面前忽而耸立,忽而消失,不断让他惊恐万分,使他心里感到异常的不安。
他上楼后慌忙打开门,又迅速缩进去把门关上。他首先考虑的是注视床底下,并在房间里细细地巡查一遍,看看是否有人隐藏在哪儿。他关上天窗,以为会有人从那里下来。待这一切都做完后,他脱去衣服,不禁很为自己的胆小惊讶。他终于微笑起来,笑自己简直像孩子似的。他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而眼下突然变得如此胆怯,对此,他自己也解释不了。
他躺下了。当他裹在温暖的被窝里时,他又想起了泰蕾斯,刚才他只顾害怕,把什么都忘了。他固执地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但事与愿违,他的脑子却一直在活动,不肯罢休,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