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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讲过我那些短篇不像小说,但是它们中间坏的多,好的少,不用别人
讲,我自己也知道。因为我生活不够,因为我的思想有很大的局限性。
我虽然“请”了好多很高明的老师,但是老师只能给我启发,因为作家
进行“创作”,不能摹仿,更不能抄袭,他必须写自己的作品。常常有
好心的读者过分地信任我,寄作品来要我修改。我不熟悉他所写的人物
同生活,简直不知道应当从哪里改起。读者们错误地相信我掌握了什么
技巧,懂得了一种窍门,因为他们忘记了最重要的东西:充实的生活同
对生活的正确的认识和分析。这个最重要的东西却不是能够从百篇小说
和几位作家老师那里学得到的。只有一直参加革命斗争、始终站稳无产
阶级立场、而且具有马克思主义世界观的人才可以说是懂得了窍门。但
是连他也不能代替别人创作。创作是艰苦的劳动。我写了三十年,到现
在还只能说是一个学生。
我常常向人谈到启发。我们读任何好作品,哪怕只是浏览,也都可
以得到启发。我那些早期讲故事的短篇小说很可能是受到屠格涅夫的启
发写成的。屠格涅夫写过好些中短篇小说,有的开头写大家在一起聊天
讲故事,轮到某某,他就滔滔不绝地说起来(我那篇《初恋》就是这一
类的小说);有的用第一人称直接叙述主人公的遭遇或者借主人公的嘴
写出另一个人的悲剧。作为青年的读者,我喜欢他这种写法,我觉得容
易懂,容易记住,不像有些作家的作品要读两三遍才懂得。所以我后来
写短篇小说,就自然而然地采用了这种方法。写的时候我自己也感觉到
亲切、痛快。所以三十年来我常常用第一人称写小说。我开始写短篇的
时候,我喜欢让主人公自己讲故事,像《初恋》、《复仇》、《不幸的
人》都是这样。讲故事便于倾吐感情,这就是说作者借主人公的口倾吐
自己的感情;讲故事用不着多少生活,所以我可以写欧洲人和欧洲事,
借外国人的嘴倾吐我这个中国人的感情。我的第一本小说集《复仇》里
收的十几个短篇全是写外国人的,而且除了《丁香花下》一篇以外,全
是用第一人称写的,不过小说里的“我”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中国
人,也有外国人,有我自己,也有别人。我自己看看,觉得也不能说是
完全不像外国人。我在法国住了两年,连法文也没有念好。但是我每天
都得跟法国人接触。也多少看过一点外国人的生活。我知道的不用说只
是一点表面。单单根据它来写小说是不够的。我当时并没有想到用第一
人称写小说可以掩盖“生活不够”的缺点,我只要倾吐自己的感情。可
是现在想来那倒是近乎取巧的办法了。
屠格涅夫写小说喜欢用第一人称,可能是他知道得太多,所以喜欢
这种简单朴素的写法。普希金一定也是这样。鲁迅先生更不用说了。他
那篇《孔乙己》写得多么好!不过两千几百字。还有《故乡》和《祝福》,
都是用第一人称写的。然而我学会用这种写法,恰恰因为我知道得太少,
我没法写出我自己所不知道的生活,我把我知道的那一点东西全讲出
来,有何不可,不过这种写法也是无意地“学”到的。我开始写短篇的
时候,从法国回来不久,还常常怀念那边的生活,也颇想在纸上留下一
些痕迹,所以拿起笔写小说,倾吐感情,我就采用了法国生活的题材。
因为自己对那种生活还有一点点感情,而又知道得不多,就自然地采用
了第一人称讲故事的写法。例如《初恋》是根据一位留法同学的几封信
改写的;非战小说《房东太太》是根据一位留法勤工俭学的朋友的初稿
改写的,我还增加了后半篇,姑然太太痴等战死的儿子回来的故事;第
三个短篇《洛伯尔先生》的背景就是我住过一年的玛伦河畔的某小城。
关于这篇小说,我曾经写过这样的一段话:
在1930 年7 月的某一夜里,我忽然从梦中醒了。在黑暗中我看见了一些悲惨的景象。
我的耳边也响着一片哭声。我不能再睡下去,就起来扭开电灯,在清静的夜里一口气写完
了短篇小说《洛伯尔先生》。我记得很清楚:我搁笔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我走到天井
里去呼吸新鲜空气,用我的带睡意的眼睛看天空。浅蓝色的天空中挂着大片粉红的云霞。。
这一篇开了端,所以我接连地写了好些短篇小说。然而这种写法其
实是“不足为训”的。但我早期的十几篇小说都是这样写成的。我事先
并没有想好结构,就动笔写小说,让人物自己在那个环境里生活,通过
编造的故事,倾吐我的感情。所以我的好些短篇小说都只讲了故事,没
有写出人物。《洛伯尔先生》就是这样。我在那个小城住过一年,就住
在小说里提到的中学校里面。学校后面有桥,有小河,有麦田,音乐家
就是学校的音乐教员。卖花店里的确有一个可爱的少女。我和另一个中
国同学在节日里总要到那里去买花送给中学校长的夫人。校长有一个十
二岁的女孩,名字就叫“玛丽—波尔”。我把这些全写在小说里面了。
又如《不幸的人》写了贫富恋爱的悲剧,这是极其平常的故事和写旧了
的题材。我偶然在一张外国报上读到关于1927 年8 月在波士顿监狱里受
电刑的樊塞蒂的文章,说他从意大利去美国之前有过这样不幸的遭遇。
这不过是传闻,也可能是写稿的人故意捏造,樊塞蒂在他的自传里也没
有谈到这样的事情。我后来为樊塞蒂一共写过两个短篇:《我的眼泪》
和《电椅》。但是我却利用这个捏造的故事写了一个意大利流浪人的悲
剧。我的确在法国马赛海滨街的小小广场上见过一个拉小提琴的音乐
家,不过我并没有把他请到美景旅馆①来,虽然我曾经在美景旅馆五层楼
上住过十二天,也曾经在那里见过日落的壮观,像我在小说中所描写的
那样。我把那个捏造的恋爱故事跟我在马赛的见闻拼在一起,写成了那
篇《不幸的人》,1928 年10 月底我在马赛等船回国,一共住了十二天,
每天到一家新近关了门的中国饭店去吃三顿饭。这家饭店在贫民区,老
板还兼做别的生意,所以我有机会见到一些古怪的小事情。我那篇《马
赛的夜》(1932)就是根据那十二天的见闻写的。再如《亡命》,这篇
小说写出了政治亡命者的痛苦。在当时的巴黎我见过从波兰、意大利、
西班牙等国亡命来的革命者,也听到别人讲过他们的故事,还常常在报
上读到他们的文章。意大利的革命者特别怀念充满阳光的意大利。我虽
然跟他们不熟,但是我也能了解他们的思想感情。我去法国以前在中国
就常有机会见到从日本或朝鲜亡命到中国来的革命者,也了解一点他们
的生活。再说我们中国穷学生在巴黎的生活也跟亡命者的生活有点相
似,国内反动势力占上风,一片乌烟瘴气。法国警察可以随便检查我们
的居留证,法国的警察厅可以随时驱逐我们出境。我一个朋友就是被驱
逐回国的。唯一不同的是我们还可以回国,那些意大利人、那些西班牙
人却没法回到他们的阳光明媚的国土。我的脑子里常常有那种人的影
子,所以我在小说里也写出了一个影子。
我没法在这篇短文里谈到我所有的短篇小说,在这里把它们一一地
详加分析。其实我这样做对读者也不会有好处。我在前面举的几个例子
就可以说明一切。我讲了我所走过的弯路,我讲了我的一些缺点。我说
明我为什么会写出那样的东西。我手边放着好几十封读者的来信,我把
那些要我告诉创作经验的信放在一起。我没有回答那些热心的读者,因
为我回答不出来。我不相信我的失败的经验会使青年朋友得到写作的窍
门。倘使他们真有学习写作的决心和毅力,请他们投身到斗争的生活里
面去学。要是他们在“生活”以外还想找一个老师,那么请他们多读作
品,读反映今天新生活的作品;倘使还有多的时候,不妨再读些过去优
秀作家的作品。任何作家都可以从好的作品那里得到启发。
我在这篇短文里不断地提到“启发”。可能还有人不了解我的意思,
希望我讲得更具体些。那么让我在这里讲一个小故事来说明我所说的“启
发”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① 小说里改为“美观旅馆”,我当时住的是“美景旅馆”。
1873 年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