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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争,我却是想革命,愿意为革命献出一切,而终于没有能参加实际的
革命活动。但是我们两个都没有找到正确的革命道路,这一点是最重要
的。所以我会写出杜大心这个人物来。要是我走了另一条道路,也许我
就不会写小说,至少我不会写出像《灭亡》这样的作品。有些细心的读
者,只要读过几本我的作品,很可能注意到我一直在追求什么东西。我
自己也说过我的每篇小说都是我追求光明的呼号。事实上我缺少一种能
够消灭我的矛盾的东西。我不断地追求,却始终没有得到。我今天无法
再讳言我的思想的局限性。我在写《灭亡》以前和以后常常称自己为“无
政府主义者”。有时候我也说我是一个克鲁泡特金主义者,因为克鲁泡
特金主张无政府共产主义,不赞成个人主义。但是我更喜欢说我有我的
“无政府主义”,因为过去并没有一个固定的、严密的“无政府主义者”
的组织。在所谓“无政府主义者”中间有各种各样的派别,几乎各人有
各人的“无政府主义”。这些人很不容易认真地在一起合作,虽然他们
最后的目的是一致的,那就是:各尽所能、各取所需的共产主义大同世
界。其实怎样从现社会过渡到共产主义社会,任何一派的“无政府主义
者”都没有具体的办法,多数的“无政府主义者”根本就没有去研究这
样的办法。主要的原因是他们反对无产阶级专政,也没有真正了解无产
阶级专政的具体内容。有少数人也承认阶级斗争,但也只是少数,而且
连他们也害怕听“专政”的字眼。我讲的是那一个时期西欧的“无政府
主义”的情况,因为我过去接触到的,过去受过影响的都是这些外国的
东西。我接受了它们,却不曾消化,另外我还保留而且发展了我自己的
东西。这两者常常互相执制,有时它们甚至在我脑子里进行斗争。所以
我的矛盾越来越多,越无法解决。我坦白地承认我的作品里总有一点外
国“无政府主义”的影响,但是我写作时常常违反这个“无政府主义”。
我自己说过:“我是一个中国人。有时候我不免要站在中国人的立场上
看事情,发议论。”而且说实话,我所喜欢的和使我受到更大影响的与
其说是思想,不如说是人。凡是为多数人的利益贡献出自己一切的革命
者都容易得到我的敬爱。我写《灭亡》之前读过一些欧美“无政府主义
者”或巴黎公社革命者的自传或传记,例如克鲁泡特金的《自传》;我
也读过更多的关于俄国十二月党人和19 世纪60—70 年代俄国民粹派或
别的革命者的书,例如《牛虻》作者丽莲·伏尼契的朋友斯捷普尼雅克
的《地下的俄罗斯》和小说《安德列依·科茹霍夫》,以及妃格念尔的
《回忆录》。我还读过赫尔岑的《往事与回忆》,读了这许多人的充满
热情的文字,我开始懂得怎样表达自己的感情。在《灭亡》里面斯捷普
尼雅克的影响是突出的,虽然科茹霍夫①和杜大心并不是一类的人。而且
斯捷普尼雅克的小说高出我的《灭亡》若干倍。我记得斯捷普尼雅克的
小说里也有“告别”的一章,描写科茹霍夫在刺杀沙皇之前向他的爱人
(不是妻子)告别的情景。
《灭亡》里面的人物并不多。除了杜大心,就应该提到李静淑和她
的哥哥李冷,还有张为群和别的几个人。所有这些人全是虚构的。我为
了发泄自己的感情,倾吐自己的爱憎,编造了这样的几个人。自然我在
生活里也或多或少地看见过这些人的影子,至少是他们的服装和外形。
像王秉钧那样的国民党右派我倒见过两三个。他们过去也曾自称为“无
政府主义者”,后来却换上招牌做了反动的官僚,我带着极大的厌恶描
写了这样的人。“杀头的盛典”我没有参加过。但是我十几岁的时候见
过绑赴刑场的犯人和挂在电杆上示众的人头。我也听见人有声有色地谈
起刽子手杀人的情形。《革命党被捕》和《八日》两章多少有些根据。
我去法国之前住在上海旧法租界马浪路一个弄堂里。我和两个朋友同住
在三楼的前后楼。房东可能是旧政客或者旧军人,他和几个朋友正在找
出路,准备招兵买马,迎接快要打到上海来的北伐军。不知道怎样,有
一天他的一个姓张的部下在华界被孙传芳的人捉去了,据说是去南市刻
字店取什么司令的关防,给便衣侦探抓去的。他的妻子到房东家来过一
两次,她是一个善良的年轻女人。她流着泪讲过一番话。后来房东一家
人全躲到别处去了,只留下一位老太太看家。不久我就在报上看到那位
张先生被杀头的消息,接着又听说他在牢里托人带话给房东:他受了刑,
并未供出同谋,要房东以后照顾他的妻子兄弟。过两天我就上船去马赛
①
科茹霍夫,C。M。Стеиняк…Кравченский(1851—1895)著长篇小说:“АнцрейКожухов”中的男主人公。
了。两三个月以后我偶然在巴黎的中法联谊会或者这一类的地方看到几
张《申报》,在报上又发现那房东的一个朋友也被孙传芳捉住杀头示众
了。孙传芳退出上海之前不知道砍了多少人的头。要不是接连地看到杀
头的消息,我也不会想到写《杀头的盛典》。那位张先生的砍头帮助我
描写了张为群的英勇的牺牲和悲惨的死亡。
关于李静淑我讲得很少,因为她也是一个虚构的人物。我只见过她
的外形、服装和动作。我指的是一个朋友的新婚的太太。我创造李静淑
出来给我解决爱与憎的问题。结果问题仍然没有得到解决。我曾经同一
位年纪较大的朋友辩论过这个问题,《最后的爱》一章中李静淑讲的一
段话,就是根据他的来信写成的。
关于《灭亡》我已经讲了不少的话。我谈创作的过程谈得多,谈人
物谈得少。我在前面说过我创造人物来发泄我的感情,解决我的问题,
暴露我的灵魂。那么我在小说里主要地想说明什么呢?不用说,我集中
全力攻击的目标就是一切不合理的旧制度;我所期待的就是:革命早日
到来。贯穿全书的响亮的呼声就是这样一句话:“凡是曾经把自己的幸
福建筑在别人的痛苦上面的人都应该灭亡。”所以《灭亡》并不是一本
悲观的书,绝望的书。不管我自己思想的局限性有多大,作品的缺点有
多少,《灭亡》决不是一本虚无主义的小说,否定一切的小说,也不是
恐怖主义的小说。
《灭亡》这个书名有双重的意义。除了控诉、攻击和诅咒外,还有
歌颂。《灭亡》歌颂了革命者为理想英勇牺牲的献身精神。书名是从过
去印在小说扉页上的主题诗(或者歌词)来的。这八句关于“最先起来
反抗压迫的人”的诗决非表现“革命也灭亡,不革命也灭亡”的虚无悲
观的思想。唯一的证据就是:这八句诗并非我的创作,它们是我根据俄
国诗人雷列叶夫①的几句诗改译成的。雷列叶夫的确说过“我知道:灭亡
(погибелъ)等待着第一个起来反抗压制人民的暴君的人。②而
且他自己就因为“起来反抗压制人民的暴君”,领导十二月党人的起义,
死在尼古拉一世的绞刑架上。他是为了追求自由、追求民主甘愿灭亡的
英雄。我这几句改译的诗不仅歌颂了17 世纪俄国农民革命的领袖哥萨克
英雄拉辛,也歌颂了为俄国民主革命英勇战斗的十二月党人,也歌颂了
一切“起来反抗压迫的人”,一切的革命者。
1958年 3月 20日
“青春是美丽的东西”
——谈《家》
有许多小说家喜欢把自己要对读者讲的话完全放在作品里面,但也
有一些人愿意在作品以外发表意见。我大概属于后者。在我的每一部长
篇小说或者短篇小说集中都有我自己写的《序》或者《跋》。有些偏爱
我的读者并不讨厌我的唠叨。有些关心小说中人物的命运的人甚至好心
地写信来探询他们的下落。就拿这部我在二十六年前写的《家》来说罢,
①
雷列叶夫(К。Φ。рьшеев,1759—1826),十二月党五烈士之一,被沙皇尼古拉一世处绞刑。
② 见雷列叶夫著叙事诗“Найливайко”第八篇《纳里瓦依科的自白》。
① 本篇最初发表于1957 年7 月《收获》第一期,发表时题为《和读者谈谈〈家〉》。
今天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