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戴振穿着一件灰色的对门毛衣,里面穿着一件白衬衣,下身穿一条兰暗条的西裤,脚上蹬着一双黑皮拖鞋,脸上刮得光光的,身体略胖,但隔着衣服我仍然能看到他业已松驰的皮肉。他的眼睛虽然比较大,但已经蒙上了一层老年人特有的阴翳,而且他眼皮下的泪囊已经非常显眼——这是一具内里已经腐蚀透的但外表尚有一种垂死活力的肉体。
应该说,你来得的确是个时候,即使在我被撤职以后的这几年中,我始终没有把自己的心态放到一个普通人的位置上,我在骨子里还有一股当省级干部时的傲气,我始终不相信我从此以后就是一个平民了。这似乎是一种长期为官的心理惯性。巴。就像一个高级官员在退休以后不会和平民那样聚在一起谈天说地或是打扑克下象棋来打发晚年一样。其实我们这些人在骨子里还是很羡慕这种晚年生活的,大家毫无戒备地聊天,甚至聚在一起喝酒吹牛,这也是人生的一种天伦之乐吧。但我们这些人不行,我们总是把自己放在一个不正常的位置上,在心理上还摆着当官时的那种架子,觉得自己不是一个平头百姓。其实人的生命不都是一样吗?因为直到今天,当我对未来再没有什么奢求的时候,我才开始认真思考人生。我认为人可能会在中年的时候因为社会地位的不同而造成某种不平等的身份和心态,但人在晚年的时候就像人在刚生下来的时候一样,这是两个最为平等的阶段——人在精力充沛时期所追求的一切欲望在晚年时都像过眼烟云一样消失了。所以,一个再高的官员在他们晚年的时候也不必再靠着回忆过日子,我们应该走出去和普通人一样去过那种其乐陶陶的生活。但是许多官员却不是这样,他们总是自视清高地把自己关在家里练书法,或是到某些老干部活动中心去参加一些比赛,而且即使在那种地方,官员的等级也仍然是比较明显的,其实这是非常可笑的。
虽然我今天已经认识到了这一点,但我却做不到,因为我有那样一段历史。所以不能和一般的人去聊我的以往经历,因为任何一个人都会在背后嘲笑我为了一个女人而丢了省级干部的职务。这的确是一种极为昂贵的代价,我在监狱里的时候就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我却不愿承认也不敢承认。其实在男女情欲这种事上,当时所有的激情和冲动甚至是疯狂,在今天看来不过都是过眼烟云,它既不会给人带来幸福感,也不会让人的精神感到充实。你可以替我想象一下,如果我没有出那件事,而是一心一意地忙于事业的话,即使我不能再往上提升,至少我也会把这任省级干部做到功德圆满的地步,至少在全省老百姓那里也是一个有口皆碑的人物。而且最重要的是,男人是一个事业型的动物,男人只有在精神上感到充实的时候,才是生命最为幸福的时候。而我却在50多岁的年龄上便在家赋闲了,这种滋味的确是一般人难以理解的,无聊、空虚、失落、悔恨,这些东西每天都在折磨着我的心灵。尽管我可以在表面上仍然保持着你所看到的这一股傲气,但我知道我不过是硬撑着演给别人看就是了,心里其实是非常空虚的。有时候我盼望着能有人来看看我,相互聊聊天,这也是我为什么不想急于和你进入主题的原因。
戴振叹了口气,轻轻摇摇头。在这一瞬间,我突然看到了一个真实的生命。
真的,现在官员往往是以经济犯罪为主,男女淫乱关系只是他们腐败的一个组成部分,而且他们的犯罪一般都是从贪污受贿的数量上入手的。但我的情况不同,我的确只是为了一个女人而丢掉了一切,像我这样赤裸裸地为一个女人的利益而置党纪国法于不顾的人,在今天的犯罪官员中几乎是看不到的,因为当情欲与权力之间的关系受到挑战时,一般的官员事实上都会放弃前者而保留住后者。因为只要能保住权力,就等于保住了一切,女人在权力者的眼中不过是囊中之物,你看看陈希同和王宝森的情况就知道了。
我国不转睛地看着他,就如许多平民百姓视权力者为神秘人物一样。我也对这位因为情欲而丢掉一切的高级官员有着浓厚的兴趣,我想用我的感觉一直看到他灵魂的深处,去探索属于人性最隐蔽的弱点,而这一弱点恰恰是我们在日常生活中所看不到的。因为在阳光下的人群总是戴着一副面具在做人,当影响到一个人命运的权力和所有的光环都消失以后,这位戴振才会像一个无所奢求的正常人一样,重新把他的人性落回到一个真实而透明的位置上。
戴振点上一支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始了他的叙述:
你知道我没有什么高学历,我只是从一个技术员的位置上通过努力工作和察颜观色爬到省级干部的位置上的。在这条漫长的仕途跋涉过程中,我始终能够摆正自己的位置,不让自己在生活作风或经济方面出什么问题。因为人一旦尝到了权力带给他的滋味以后,就像吸毒者的毒瘾一样,总想着把官越做越大。如今的许多官员恐怕都有我这样的想法。所以,这个目标既成为一个人为之奋斗的动力,也是限制一个人不会急于堕落的“自律精神”。但当我成为省级干部并主持全省的工作以后,情况便发生了变化。
在我讲我的心理变化之前,我先给你讲一个官员仕途中的普通规律:当一个官员在自认为他已经满足于眼下这个位置或级别以后,或是当某个官员自认为他们不会再被继续提升以后,他们便开始了在工作上处于一种维持、在生活中开始追求腐败的过程。比如有些官员虽然只是一个处级或局级,但因为他一个人掌管着一个有实力的大型企业或是一个极具实权的部门,而升迁反过来又会让他们丢失许多既得利益,在这种情况下,这些人可能就不再对更高一级的级别感兴趣了,而开始享受一种实惠带给他的腐败“好处”。你如果按照我这条规律去想一下陈希同、王宝森和首钢的那几个腐败分子,还有深圳的那个王建业就可以了。而我也属于这种情况,因为我的学历和工作能力本来就不是一个太高的人,我的升迁甚至是由一串偶然因素造成的。所以当我在当上省级干部的时候,我便知道我已经在仕途上走到了尽头:因为我当时连个中央委员和全国人大代表都不是,这在中国当时的省长级干部中是极个别的;但我却知道我会在下一次人大代表会上被当选为省长。而且只要不犯什么大错误,我便会在这个位置上一直干到中组部规定的离休年龄。这样算来,我至少会干上10年左右的省长吧,你知道省长的职务意味着什么吗?
说到这里,我突然发现戴振的脸上有点神气活现的表情——我早就知道这个人原本就不是一个有着多么良好素养的人,因为在他当代省长的时候,他也经常习惯讲脏话,甚至是骂人。眼下像他脸上这种回光返照式的得意洋洋,我也曾经在一些小官吏的身上见到过,但那些人都是一些没有教养的人,而且一生都只能是一个低级官吏。所以我直到今天都一直奇怪,为什么像戴振这样一个没有多少文化素质的人,居然会当上这样一个省级高官?
我微笑着摇摇头。我想,如果我能最大限度地满足他一点可怜的虚荣心而给我换来采访的便利,我会尽量满足他的。戴振越发有点得意地说:
省长意味着在许多方面的特权——人人都说要消除特权,人人都说要平等,但这只是一种理论上的概念而已。不要说在中国这样一个有着几千年封建历史的国家中不可能在一夜间消除官僚阶层的特权,即使在像美国那样的“民主国家”里,克林顿作为总统所享受的特权也是有目共睹的。所以说,省长意味着我可以经常公费出国,可以接受许多昂贵的馈赠。说到这儿,我就想起了陈希同,他接受了多少价值连城的馈赠,相比之下,我可真是太惨了。
戴振有点伤心地叹息一声,又连连摇头。我一言不发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再次进入主题。
你知道,我所在的XX省是中国有名的一个穷省,也是一个农业大省,我们每年的财政收入是非常可怜的。我说这些是想告诉你在我当代省长的时候,我们的干部在生活腐败方面还是十分有限的,一来是因为财政年年吃紧,想腐败都很困难;二来是当时的腐败风气也不像今天这么厉害,都他妈的像活了今天没明天似的。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