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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两位客人从俾斯麦的大厅里散去了。客人们也都告辞了。那个整个晚上坐在一把交椅上,始终不动一下的瘦小人物,这时也站起身来。即便他站立起来,仍然像是一个矮子。他迈着小小的步子走到主人面前站住:小鬼见着大鬼似的。这位巨人的手简直可以把小矮人的手捏碎了,而小鬼的手却可以用魔力战胜大鬼之手,但他们并不这么干,而是很和气的握手告别。在分手之时,那个大个子对小矮子说了些什么,似乎要从他嘴里掏出一句预言。这个小矮子就是温德赫斯特。他那可怜瘦小的身躯之上却顶着一只硕大的脑袋,硕大的脑袋上有一张大大的嘴,但却很少开口说话。他灰色深陷的眼睛透过很厚的眼镜看着空中,俾斯麦双眼向下注视着这副骨头架子,这副骨头架子的右手缩进黑色长褂子的胸前,注视着温德赫斯特脸上所显现的睿智之光。当这个小矮子开口回答问题时,声音十分坚定,多多少少还带着些严厉。而俾斯麦的腔调相当高而尖利。
因为矮子的视力不好,所以他把自己的听力与记忆力锻炼得加倍灵敏。在帝国议会里,无论谁在台上讲话,他都能分得清他的声音,并横插一句话。当他发言时,因为他能不用看记事本而把所有的要点记得一个不漏,到最后就一定能够使他的论辩对手显出无理取闹而令人发笑的样子。他祖上好几代都是律师,因而他从遗传基因上得到了极大的好处。他的身材矮小,他的视力先天不好,这就逼着他历练心智以弥补他的身体缺欠。温德赫斯特少年时代在格丁根大学勤奋刻苦地读书。他是一顿饭只花几个钢板,滴酒不沾。而俾斯麦却相信自己的气力与兴致,拿他贫穷父亲的钱大吃大喝。结果,温德赫斯特在三十岁时就做了高等法庭的一个审判官,而此时的俾斯麦却正在想方设法用狂饮与骑术(往往惹事)在波美拉尼亚的伯爵夫人们心中制造一点印象。
据温德赫斯特的朋友说,他是个信奉宗教的人,但他却一向能够容忍不同的派别。他善于制造幽默的东西,所以不肯做预言家。他的讥讽到了与人辩论时就会变成戏谑的形容,当他想到自己的特别之处时,还会形容他自己,他嘲笑自己的矮小,嘲笑自己的丑陋,说到这两点,他会失声痛哭。他喜欢轻松地谈论音乐,他与女人说话时,故意惹恼她们,他说些放肆的话,这是古代侏儒弄臣的特色。然而,他与他们不同,不向从前的驼背人显示恶意,他至多不过表示他知道同胞们的缺陷——他却决不会看不起他们。这与俾斯麦大相径庭。至于自重,他与俾斯麦一样,并无二致。他是一个政党的党魁,党员们都说他是一个专制者。他自己却认为自己是一个政治家,而他的一个朋友说他政治家的成份少,政客的成份多。这话极对。在这两个范围里,他是一个无与伦比的战术家。他好像是几乎没有什么体力似的,他用不着像俾斯麦那样保护身体,因为他的人格是精神化的。他好像是天生为众多的理性力量作顾问似的,他太过谨慎,绝少写信,当他不得不写信时,他还要哀求收信人读过信后立刻烧掉。他既然不戴僧侣的风帽,他就用不着低眉顺眼;他可以斗争却不用装作有先知的火。当帝国议会开会时,他要在柏林过星期天,每星期天早上他去往赫德维格教堂,然后去看望巴里施罗德,这个不信教而提倡宗教的人,他的休息日过得很特别,他绝不尝试达到自私自利的目的。
只有温德赫斯特一人能够以人格征服俾斯麦,所以,这个被征服的斗士总忘不了他的失败。俾斯麦说:“恨是人生的一种鞋子,其重要性不亚于爱。有两个人是我所必不可少的:一个是我的夫人,另一个就是温德赫斯特。”
第4卷颁布“五月法令”(1)
打三次胜仗的结果就是天上聚集了许多恐怖的阴云。俾斯麦看见了即将到来的危险,他相信自己可以隐退。二十年前普鲁士国王说过“只有需要强权时”俾斯麦才可以当宰相。十年前,现在的国王虽然觉得有许多地方很不放心,却还是任用了俾斯麦,因为需要一个强硬者执掌内政。俾斯麦已经用他独裁者的地位在外国打了三次胜仗,这样的一个人要走回到他的起点,会使人觉得他的魄力足以在国内当独裁者,人们还会诧异吗?他这样的尝试不会成功,人们还会诧异吗?他以不靠全部理想学说而自鸣得意,他看不到哲学意义的危险。他看不起与他相对的众多政党,他不知道,他并没有政党作自己的后盾。他刚刚从战场上回来,又没有可以用来作基础的社会学的许多观念,这位大建筑师的才能其实不足以把他自己的家治理得有条有理。
他的绝对自信,是他失败的一种更深层的原因。只要想到外国,俾斯麦知道有和他同样威风的对头们与他相抗衡。就如同下棋的人一样,他要想尽办法使自己有足够的权力来战胜敌人,或破坏敌人的部署,但在处理内政方面,还未开局之前他就非常清楚,他得用知识、精力、手段战胜他的许多对手。在国界之外还有列强存在,他要设法战而胜之,国内的敌手不过是些小鱼小虾,他们不敢和自己对抗。在国外,他站在与他平等的人们之中,他们是有资格作为德国仇敌的;在国内,他比什么人都清楚,他是总指挥,如果他高兴指出几条大路来,他的国家因此就可以走进伟大之列,此外是否还有更好的路,他是不许别人斗胆提及的。说到德国在欧洲地位方面的许多问题,他原本是个专家,说到欧洲的许多社会问题,凡发生在德国的,他就是一个这方面的独裁者。由于他习惯于计算大小,不习惯于计算观念;习惯于计算穿军服的势力,不习惯于计算穿文官制服的势力,所以他就不肯让步。他办理内政,由于他取得了绝对的主权,他就变得极其强硬起来。
最初的冲突是他同教会的冲突。
有一天在凡尔赛,梅斯的督监与宰相相对而坐,一个戴僧帽的坐在一个穿军服的路德派的对面。这位督监想要得到一些保护,以介绍主张帝制宪法的天主教教会。他未达到目的,就转变话题,谈教会内部的事情。
“贵大臣是知道的,信奉天主教的人死后,他们的前程要远比信奉其他教派的人光明。”
俾斯麦一言不发,只是微笑。
“但是,按照你的思维方法,也许一个信奉天主教的人也不能获救吧?”
现在,这位耶稣教的信奉者开始讨论他的喻言。
“一个信天主教却不执教职的人,当然不会获救。对于一个执教职的人,我却多少有些怀疑。如果他反对神灵犯了罪,《圣经》上的话会斥责他的。”
督监用一种讽刺的鞠躬对答他的笑话。两位政治家,一个穿元帅服,一个穿督监服,相对微笑;但是,俾斯麦反对天主教的意思,在开玩笑一般的微笑之下,表露无遗。那时,他本想到科隆或弗尔达向教皇(现在被“强盗王”所吓怕了)请教,他相信“若要使德意志人清醒,使他们明白过来,最好最迅捷的方法莫如让他们看见这位教士的厨房就在身边。”
我们在这件事和其它众多事情里,就可以看出俾斯麦不明白道德的力量。他通晓历史,但他却不清楚宗教史。
但是在这件事上,俾斯麦是为权力而战,并不是为观念——观念不过是一种筹码,他在这最后二十年里,遇到需要变化时他就变化。何况他对于所有不必花钱的事都能容忍。当他打击教会时,为的是权力,并不是为提倡别的特殊的教会,惟有教仪的威胁危及到国家强盛之时,他才会当他们是仇敌。二十年前,在法兰克福时,他看到这种战争将要爆发了,于是宣称发动一种战争以“反对天主教军队里的好战狂热”是在所难免的。自从奥地利与教皇订立协约以来,他曾说有许多普鲁士的仇敌经常在那座营帐里。他掌了大权之后,教皇政府居然说他是“魔鬼的化身”。后来温德赫斯特说:“教会战争是从柯尼希格雷茨之战开始的。”其实那时普鲁士的穿教士服而信奉异端的人们,尤其是在柏林宫廷里的一个牧师曾经写过说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