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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正计算了一阵日子。我算作八号动身,应在下月七号到地见你。今天我已走了十天,至多还加个五天我必可到家。若照船上人说来,他们包我下行从浦市到桃源作三天(这一段路上行我们至少需八天),从桃源到常德一天,从常德到长沙一天,从长沙到汉口一天,汉口停一天,再从汉口到北平两天,加上从我家回到浦市两天,则路上共需十一天。共加拢来算算,则我可在家中住四天。恐怕得多住一天,则汉口我不耽搁,时间还是一样的……今天十七,我快则二十天后可以见你,慢也不过二十三天,我希望至迟莫过十号,我们可以在北京见面。我希望这次回到家中,可以把你一切好处让家中人知道,我还希望为你带些有趣味的东西,同家中人对你的好意给你。我一到家一定就有人问:“为什么不带张妹来?”我却说:“带来了,带来了。”我带来的是一个相片,我送他们相片看。事实上则我当真也把你带来了,因为你在我的心上!不过我不会把这件事告给人,我不让他们从这个事情上得到一个发笑的机会。一个人过分吝啬本不是件美德,我可不能不吝啬了。
今天风好像不很大,船会赶不到辰州。然而至多明天我总可到辰州的。我一到地就有两件事可做,第一是打电话回去,告大哥我已到了辰州,第二是打电报给你希望你把钱寄来。我这次下行,算算有九十块钱已够了,但我希望手边却有一百廿块钱,因为也许得买点东西回北京来送人。这里许多东西皆是北京人的宝贝,正如同北京许多东西是这里宝贝一样。我动身时一定有人送我小东小西,我真盼望所有东西全是可以使你欢喜的,或转送四丫头,使四丫头惊奇的。
这时已八点四十,天还黯黯的。也许这小表被我拨快了一些,也许并不是小表的罪过。从这次上行的经验看来,不拘带什么皆不会放坏,故下行时也许还可以为你带些古怪食物!九九是多年不吃冻菌了的,我预备为她带些冻菌。你欢喜酸的,我预备请大嫂为你炒一罐胡葱酸。四丫头倾心苗女人,我可以为她买一块苗妇人手做的冻豆腐。时间若许我从容些,我还能同三哥到乡下去赶次场,说不定我尚可为四丫头带点狗肉来。我想带的可太多了,一个火车厢恐怕也装不下。正因为这样子,或者我一样不带。
我忘了问张大姐要些什么了。请先告她,我若到苗乡去,当为她带个苗人用的顶针或针筒来。我那里针筒皆镂花,似乎还不坏。我还听同乡说本城酱油已出名,且成为近日来运销出口的一种著名东西,下可以到长沙,上可以到川东黔省,真想不到。我无论如何总为你们带点酱油来的。
九点四十五分,我小船停泊在一个滩乱石间,大家从从容容吃过了早饭。又吃鱼。吃了饭后船上人还在烤烤火,我就画了一个对河的小景。对河有人家处色泽极其美丽,名为“打油溪”。还有长长的墙垣,一定就是油坊。住在这种地方不作诗却来打油,古怪透了。画刚打好稿子,船就开了。今天小船还应上两个大滩,“九溪”同“横石”,这滩还不很难上,可是天气怪冷,水手真苦。说不定还得落水去拉船。近辰州时又还有个长十里的急流,无风时也很费事。今天风不好,不能把船送走,故看情形还赶不到辰州。我希望明天上半天可到,用半天日子做一切事,后天就可上行。我还希望到了辰州可以从电话中谈几句话,告他一切,也让他们放心些,不然收到了你的信后,却不见我到家,岂不希奇。
今天更冷,应当落大雪了,可是雪总落不下来。南方天气我疏远得太久了,如今看来同看一本新书一样,处处不像习惯所能忍受的样子,我若到这些地方长住下去,性格一定沉郁得很了。但一到春天,这里可太好了。就是这种天气,山中竹雀画眉依然叫得很好,一到春天,是可想而知的。
沈从文致张兆和第20节 歪了一下
一月十七日上午十点卅五分
这河水可不是玩意儿。我的小船在滩上歪了那么一下,一切改了样子,船进了点水,墨水全泼尽了,书、纸本子、牙刷、手巾,全是墨水。许多待发的信封面上也全是墨水。箱子侧到一旁,一切家伙皆侧到一旁,再来一下可就要命。但很好,就只那么一次危险。很可惜的是掉了我那支笔,又泼尽了那瓶墨水,信却写不成了。现在的墨水只是一点点瓶底残余,笔却是你的自来水笔。更可惜的是还掉了一支……你猜去吧。
这是我小船第一次遇险,等等也许还得有两次这种事情,但不碍事,“吉人天相”,决不会有什么大事。很讨厌的是墨水已完,纸张又湿,我的信却写不成了。我还得到辰州去补充一切,不然无法再报告你一切消息。好在残余的墨水至少总还可以够我今天用它,到了明天,我却已可以买新的墨水了。在危险中我本来还想照个相,这点从容我照例并不缺少的,可是来不及照相,我便滚到船一边了。说到在危险中人还从从容容,我记起了十二年前坐那军服船上行,到一个名为“白鸡关”的情形来了。那时船正上滩,忽然掉了头,船向下溜去。船既是上行的,到上滩时照例所有水手皆应当去拉纤,船上只有一个拦头一个掌梢的,两个人在急滩上驾只大船可不容易,因此在斜行中船就乓的同石头相磕,顷刻之间船已进了水,且很快的向下溜去。我们有三个朋友在船上,两人皆吓慌了,我可不在乎。我看好了舱板同篙子,再不成,我就向水中跳。但很好,我们居然不用跳水还拢了岸,水过船面两寸许,只湿了我们的脚。一切行李皆拿在手上,一个小包袱,除了两只脚沾了点水以外,什么也不湿。故这次打船经验可以说是非常合算的。我们还在那河滩上露宿一夜,可以说干赚得这一夜好生活!这次坐的船太小了点,还无资格遇这种危险,你不用为我担心,反应为我抱屈,因为多有次危险经验,不是很有意思的事么?
那支笔我觉得有点可惜,因为这次旅行的信,差不多全是它写的。现在大致很孤独的卧在深水里,间或有一只鱼看到那么一个金色放光的笔尖,同那么一个长长的身体,觉得奇异时,会游过去嗅嗅,又即刻走开了。想起它那躺在深水里慢慢腐去,或为什么石头压住的情形,我这时有点惆怅。凡是我用过的东西,我对它总发生一种不可言说的友谊,我不知道这是什么原因。
我们的船又在上滩了,不碍事,我心中有你,我胆儿便稳稳的了。眼看到一个浪头跟着一个浪头从我船旁过去,我不觉得危险,反而以为你无法经验这种旅行极可惜。
又有了橹歌,同滩水相应和,声音雍容典雅之至。我歇歇,看看水,再来告你。我担心墨水不够我今天应用,故我的信也好像得悭吝一些了。
二哥
十七日上十一点卅五分
沈从文致张兆和第21节 滩上挣扎
我不说除了掉笔以外还掉了一支……吗?我知道你算得出那是一支牙骨筷子的。我真不快乐,因为这东西总不能单独一支到北平的。我很抱歉。可是,你放心,我早就疑心这筷子即或有机会掉到河中去,它若有小小知觉,就一定不愿意独自落水。事不出我所料,在舱底下我又发现它了。
今天我小船上的滩可特别多,河中幸好有风,但每到一个滩上,总仍然很费事。我伏卧在前舱口看他们下篙,听他们骂野话。现在已十二点四十分,从八点开始只走了卅多里,还欠七十里,这七十里中还有两个大滩、一个长滩,看情形又不会到地的。这条河水坐船真折磨人,最好用它来作性急人犯罪以后的处罚。我希望这五点钟内可以到白溶下面泊船,那么明天上午就可到辰州了。这时船又在上一个滩,船身全是侧的,浪头大有从前舱进自后舱出的神气,水流太急,船到了上面又复溜下。你若到了这些地方,你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