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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问过了划船的,若顺风,明天我们可以到辰州了。我希望顺风。船若到得早,我就当晚在辰州把应做的事做完,后天就可以再坐船上行。我还得到辰州问问,是不是云六即作者的大哥沈云六。已下了辰。若他在辰州,我上行也方便多了。
现在已八点半了,各处还可听到人说话,这河中好像热闹得很。我还听到远远的有鼓声,也许是人还愿。风很猛,船中也冰冷的。但一个人心中倘若有个爱人,心中暖得很,全身就冻得结冰也不碍事的!这风吹得厉害,明天恐要大雪。羊还在叫,我觉得希奇,好好的一听,原来对河也有一只羊叫着,它们是相互应和叫着的。我还听到唱曲子的声音,一个年纪极轻的女子喉咙,使我感动得很。我极力想去听明白那个曲子,却始终听不明白。我懂许多曲子。想起这些人的哀乐,我有点忧郁。因这曲子我还记起了我独自到锦州,住在一个旅馆中的情形。在那旅馆中我听到一个女人唱大鼓书,给赶骡车的客人过夜,唱了半夜。我一个人便躺在一个大炕上听窗外唱曲子的声音,同别人笑语声。这也是二哥!那时节你大概在暨南读书,指暨南大学女子部(中学),在南京。每天早上还得起床来做晨操!命运真使人惘然。爱我,因为只有你使我能够快乐!
二哥
我想睡了。希望你也睡得好。
十六下八点五十
沈从文致张兆和第17节 第八张
十六日下午九时
我把船舱各处透风地方皆用围巾、手巾、书本、长衫塞好后,应当躺到冷被中睡觉了,一时却不想睡。与其冷冰的躺在舱板上听水声,不如拥被坐着,借烛光为你写信较好。我今天快写到八张了,白日里还只说预备写两张。倘若这是罪过,这罪过应各个人负一半责……
今夜里风特别大了些,一个人坐在舱里,对着微抖的烛光,作着客中怀人的神气,也有个味儿。我在为你计算,这时你同九妹也许还在炉边同张大姐谈话……也许在估计我的行程,猜想我在小船上的生活,但你绝想不到我现在还正在为你写信!我希望你记得有日记,因为记下了些你的事情,到我回来时,我们就可以对照,看同一天你做了些什么,想了些什么,我又做了些什么,想到些什么……
我的船舱一角
现在河中还有人说话,还可隐约听到远处的鼓声,我寂寞得很。这里水没有声音,但船的摇荡却可以从感觉中明白。有时这小船还忽然一搁,也许是大鱼头碰着船底的。我相信船边一定有鱼,因为吃晚饭时我倒了些残饭到水中,这时就听得明明白白,水中有种声音。
我太冷了,管他能睡不能睡,我只好躺下去。到了半夜若又冷醒了,实在睡不着时,我便再爬起来写信。说起写信,我记起了两年前或一年前的情形来了,比一比,我便觉得现在太幸福了。
二哥
十六下九点五十分
沈从文致张兆和第18节 梦无凭据
一月十六下十点
我脱了衣又披起衣来写信了。天气太冷,睡不下去,还不如这样坐起来同你写点什么较好。我不想就睡,因为梦无凭据,与其等候梦中见你,还不如光着眼睛想你较好!你现在一定睡了,你倘若知道我在船上的情形,一定不会睡着的。你若早知道小船上一堆日子是怎样过的,也许不会让我一个人回家的。我本来身体很疲倦,应得睡了,但想着你,心里却十分清醒。我抓我自己的头发,想不出个安慰自己的方法。我很不好受。
二哥
十六日下十点十分
鸭窠围的梦
十七日上六点十分
五点半我又醒了,为恶梦吓醒的。醒来听听各处,世界那么静。回味梦中一切,又想到许多别的问题。山鸡叫了,真所谓百感交集。我已经不想再睡了。你这时说不定也快醒了!你若照你个人独居的习惯,这时应当已经起了床的。
我先是梦到在书房看一本新来的杂志,上面有些希奇古怪的文章,后来我们订婚请客了,在一个花园中请了十个人,媒人却姓曾。一个同小五哥年龄相仿佛的中学生,但又同我是老同学。酒席摆在一个人家的花园里,且在大梅花树下面。来客整整坐了十位,只其中曾姓小孩子不来,我便去找寻他,到处找不着,再赶回来时客全跑了,只剩下些粗人,桌上也只放下两样吃的菜。我问这是怎么回事,方知道他们等客不来,各人皆生气散了。我就赶快到处去找你,却找不到。再过一阵,我又似乎到了我们现在的家中房里,门皆关着,院子外有狮子一只咆哮,我真着急。想出去不成,想别的方法通知一下你们也不成。这狮子可是我们家养的东西,不久张大姐(她年纪似乎只十四岁)拿生肉来喂狮子了,狮子把肉吃过就地翻斤斗给我们看。我同你就坐在正屋门限上看它玩一切把戏,还看得到好好的太阳影子!再过一阵我们出门野餐去了,到了个湖中央堤上,黄泥作成的堤,两人坐下看水,那狮子则在水中游泳。过不久这狮子理着项下长须,它变成了同于右任差不多的一个胡子了……
醒来只听到许多鸡叫,我方明白我还是在小船上。我希望梦到你,但同时还希望梦中的你比本来的你更温柔些。可是我成天上滩,在深山长潭里过日子,梦得你也不同了。也许是鲤鱼精来作梦,假充你到我面前吧。
这时真静,我为了这静,好像读一首怕人的诗。这真是诗。不同处就是任何好诗所引起的情绪,还不能那么动人罢了。这时心里透明的,想一切皆深入无间。我在温习你的一切。我真带点儿惊讶,当我默读到生活某一章时,我不止惊讶。我称量我的幸运,且计算它,但这无法使我弄清楚一点点。你占去了我的感情全部。为了这点幸福的自觉,我叹息了。
倘若你这时见到我,你就会明白我如何温柔!一切过去的种种,它的结局皆在把我推到你身边心上,你的一切过去也皆在把我拉近你身边心上。这真是命运。而且从二哥说来,这是如何幸运!我还要说的话不想让烛光听到,我将吹熄了这支蜡烛,在暗中向空虚去说。
二哥
沈从文致张兆和第19节 鸭窠围清晨
这时已七点四十分了,天还不很亮。两山过高,故天亮较迟。船上人已起身,在烧水扫雪,且一面骂野话玩着。对于天气,含着无可奈何的诅咒。木筏正准备下行,许多从吊脚楼上妇人处寄宿的人,皆正在下河,且互相传着一种亲切的话语。许多筏上水手则各在移动木料。且听到有人锐声装女人无意思的天真烂漫的唱着,同时便有斧斤声和锤子敲木头的声音。我的小船也上了篷,着手离岸了。
昨晚天气虽很冷,我倒好。我明白冷的原因了。我把船舱通风处皆杜塞了一下,同时却穿了那件旧皮袍睡觉。半夜里手脚皆暖和得很,睡下时与起床时也很舒服方便。我小船的篷业已拉起,在潭里移动了。只听到人隔河岸“牛保,牛保,到哪囊去了?”河这边等了许久,方仿佛从吊脚楼上一个妇人被里逃出,爬在窗边答着:“宋宋,宋宋,你喊哪样?早咧。”“早你的娘!”“就算早我的娘!”最后一句话不过是我想象的,因为他已沉默了,一定又即刻回到床上去了。我还估想他上床后就会拧了一下那妇人,两人便笑着并头睡下了的。这分生活真使我感动得很。听到他们的说话,我便觉得我已经写出的太简单了。我正想回北京时用这些人作题材,写十个短篇,或我告给你,让你来写。写得好,一定是种很大的成功。这时我们的船正在上行,沿了河边走去,许多大船同木筏,昨晚停泊在上游一点的,也皆各在下行。我坐在舱中,就只听到水面人语声,以及橹桨搅水声,与橹桨本身被推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