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是那个同样四月没见的齐修缘。
这一个,我并不想念,是害怕。
可是,我最无助的时候,他说“他找着了我”。
他蹲来我旁边,递来一方手帕,还是城里人派头。
他替那边“双宿双栖”的男人解说,“六月回城的时候,他的妈妈真的很糟糕,他们一家都做上置备身后事的心理准备了。他那时候没有找着机会和家长说你的事。然后,他眼见着是不能撇下病重的大人回来的,我建议他,真的,是我建议他的,让他接受工厂的推荐,留在城里总厂边进修边工作,反正听说明年国家将恢复高考的。你别不信神,他妈妈真的日渐好转了,原本寸身不离床的,渐渐能稍下床走动了,原本只进粥水的,渐渐能啖米饭了。小儿看到为自己操心一辈子的父母,有了这种景况,也是真心高兴,什么事儿,再大的理由也比不上这个。可他,并没有忘记你,时时刻刻念着你。他终于瞅着机会把你对两位老人说了。你知道吗,咳,即使你受不了我也要实话实说,你知道吗——他妈妈当天晚上,又进医院了。并威胁——哦,这件事上,老人确实固执,我只能用“威胁”二字——如果傲然还要和你继续下去,她不认这个儿子在其次,他就准备替她收命吧。傲然,到底是个孝子哪!我觉得这里头最伤心的不是他妈,最难堪的不是你,是两难的他。那边——那个姑娘看到了吗,是某机关干部的千金,两家老人牵的线,姑娘也中意,十二月底他们结婚后,傲然的户口就可以彻底迁回来了……”
我模糊着视线,再看那被缓缓推着的老妇人,病危,气色却开朗。
齐修缘对我道,“傲然心里有个大疮子,人不像人,鬼不像鬼。”
要怪我的视线了,落泪多了,看不清外面一切,那人的脸,声色表情,我全都看不清楚。
我一扭头,将胃里紧剩的清清水水全掏出来。
就听到齐修缘在后,对我厉声一喊,“你!”
我抚着小腹,你,我,他,他们,她们,这个故事,还有完没完……
十七 章台柳
门外传来走动声。凌云放下撩起的窗帘一角,本是凑着那唯一微弱的光线来翻动书页的。她巧巧轻轻往后退一步,却将右手从窗帘下递过去,摸到窗户闸子,打开,出一食指晾到外面空气里,一秒,两秒,半刻,不沾湿,那雨儿停了,过往的风有丝凉,清透之意借着那指尖传来凌云全身,缓了她脑中的灼热。她可以“很好”地处理手中的抄写本了。她从背后将薄本子拿出,端来鼻子下,冲冲的霉尘味,她深深,叹一口气,蹑脚到玻璃书柜,将本子重新塞进去,原来的位置,沿着灰尘线放入的,应该,看不出吧——哦,她又在自欺欺人。
门外的脚步声停了,没有打门进来,一个,被另一个阻止了,有男女两人的对话。
娇脆之音出自齐伯母,隔门听来,有份不寻常的冷漠,还是对着平日里怎么也板不起脸来的丈夫。
“你在里面丢了一个火种,小心烧起来!”
“呵呵。”笑的是齐修缘,摆出戏台上的唱谱儿,“夫人说笑。”
“我管不着你在想什么——别打我的儿的主意。”
“夫人又错了,夫人的儿就是我的儿。”
“别随心所欲!”
“夫人怎么了,对于宋家的联姻,先一举赞成的可是你。”
“那是以前,看那宋氏医院生意兴隆的样子——前几天在香颂会馆碰着孟太太,她谈到:那宋家表面风光,实里子可不行了。宋傲然连“招牌医生”都留不住,曾经有名的念云外科,现如今执刀的只是些三流角色。有名望的患者,都不愿去哪儿看病了。和他们作亲家,只能是丢脸。云磊是个好小孩,你舍得白白糟蹋了他?孟太太又给我介绍了好几家的千金,许氏的,严氏的……”
“夫人,火在里面听着呢,别越煽越旺。”
“你只会对我开玩笑吧!”
“夫人,夫人!少,安,毋,躁。”
外面少刻寂静,男人把女人劝走了。
门儿本是虚掩着,“嘎嘎”响起来,以为是风,却见门隙越展越大。凌云一惊,将身子回裹到厚窗帘后,探眼诡诡一看,鼻头一哧,又往更深处缩进。她的视线被大半帘幕挡着,只能嗖嗖地跳到地面,沿着地堂跑。看到那门里闪进的光线里,从门角子边慢慢伸进半个鞋头,没有就势而入,鞋头“嗒嗒”地踢打了几下门框,优哉游哉。只听一声“嗤嗤”笑,那鞋头竟往后缩去。“吧嗒”,门关了,连人带鞋,离开了。
凌云慢慢走出来,满室的暗,只墙角的立柜钟,用笨重的身子撞着两壁,提醒人们身之所在。
凌云唔唔囔囔,彻头的茫然。
她走到门外,无人接应,说好了般,让她轻轻地来,悄悄地走,挥挥衣袖,连书页边的尘渍也不带走一片。
什么东西!
她从楼梯下,转个小门,正通往齐家的大庭院。她说好了只找老爷,不找少爷。此刻却有些身不由己。
天色奇异的美丽。几个钟头前,是肥肠满灌的阴云们的天下,从左到右,由前往后,将天的四方角落遮盖得严严实实,垄断性的,霸道模样。那后面的太阳也不是省油的东西,机灵乖巧,看雨头蛮密,形势不妙时,它“潜龙在野”,默默藏着蹲着,等待机会,那雨终也有下干的一刻,它便“飞龙在天”,重塑天下。你看,那淡云突然被撕拉开一个洞,伸出它细瘦的小胳膊,端着吃日式拉面时必不可少的小木勺,一下一点,舀着身周的云,挖一块,洒一块,先前盘踞如地头蛇的云儿,无奈地被四下抛却,身零落,形消寂,堪比秋落黄花,也是可怜哪!太阳挖舀好足够大的洞了,热烈腾腾地将胖身子一下挤出来。却惊觉已是夕阳无限,黄昏末尾的时刻,再好的灿烂,也只能等明儿挥洒,全然的遗憾!想想也是,聪明如人类,很多算计满满的事,等到功成圆满时,也是末路江湖时。人生哪有最完美的计划?都是走一步观一步罢了。不可贪心别人,不可提前消费自己。如此,老来,许能留一份佐酒的香料,不至于空廖难为。
天的西头是这个慢慢吞吞,不情不愿落下去的太阳,天的东头却惊然而出淡又婉媚的月亮。也是探头,试试对面那个“亲哥哥”的意,见对方只是消沉无奈,并不来排斥自己,才袅袅娜娜,移云踏风般地静静走出。却,是个不完全的身子。残月一瓣。
过水穿楼触处明,藏人带树远含清;初生欲缺虚惆怅,未必圆时即有情。
在那月头树下,就有一个不乍然而惊,不无故而伤的女孩。
凉秋漠漠的天气,她仍一袭长裙子,淡蓝的底,深蓝的纹,肩头搭一条薄纱巾。
柳康妮,席泥而坐,枕树而靠,一手抚颈,一手捏纸。卡片样的小东西,许是被她读熟了,这刻只这么险险垂垂地拿着。她的脑袋微微上仰,似看天际,似藏心事,表情渺寒,像周围飘落的轻梦飞花,也像刚走过天头的无边丝雨,九分模糊。
凌云眼里的这个女子,一向妩媚胜过梅兰娇,从容比过安碧如,清丽又过李羽裳。
有美的形体,和美的性情。一切,都让旁的姑娘羡慕不已。
只此一刻——
康妮,稍启嘴唇,呼出一口气。
凌云咂嘴,怎么那么像喝剩的咖啡杯底部的残渣子呢。
康妮进了林子,很久很久吧,并不想走。手中的字句念了很多很多遍吧,并不没有念够。她低头,刘海垂下,擦过眼皮,有些麻痒,有些讨厌。卡片的两行小字,字体飞舞,本色潇洒,她仿佛熟知得,近来又突然陌生的潇洒。她不用看,也是能背得出的,本来就背得出的。她缓缓道,“章台柳,章台柳,昔日青春今在否?纵使长条似旧垂,也应攀折他人手。”
她的旁边,有一个细腻低婉的声音插进来。
“杨柳枝,芳菲节,所恨年年赠离别。一叶随风忽报秋,纵使君来岂堪折。”
她不由一惊,看向正朝她走来的这重影子。
她起先惶惶恍恍的,并没有认出来者何人,仿佛她从小长大的这个家庭里,并不存在这么纯然的身影和声音。她慢慢看清了,是这个女孩。常光顾她的咖啡馆,并不多话的女孩。口口声声问着她青春何解,最终还是困惑迷离的女孩。仿佛能说出很多道道,又总是被人欺骗而受伤的女孩。那个她的云磊弟弟第一次遇见,就体贴地为之点来红茶的女孩,呵呵,每个少年都有梦,每个少女总藏情。后来竟对她说出——“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