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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此,齐修缘的话题却难以进行下去了,父亲厉色岑岑地盯了儿子一眼,起身离桌,踱到沙发旁,有一下没一下停顿在那儿,蹭着步子。
齐云磊却也不笑了,仿佛凌云牛排割得再有个性,也不如他吃到肚子里的那一块。
齐云磊正身,往前轻挪椅子,继续认真喝汤。
凌云这才用感激的目光凝视他:原来,他是帮她的。
凌云心底忖着:为什么呀……
对过小允堂冲着姐姐一句,“空了。”
“什么?”康妮聪敏的目光流连在云磊和凌云之间,没有听明白允堂的话。
允堂仿若受了漠视,有些不甘,举高手里的碗,他已经把里面最后一粒米挑出来了。
李沁眉藏在杯子后的艳唇轻轻一句,“料定成空……”齐修缘并没有听见。
齐修缘对凌云说,“要不要到伯伯的书房去坐坐,没准儿我还能翻一些你爸爸的老照片给你看。”他也没等凌云回答,就出了餐厅。
凌云坐在座位上,顿顿而答,“爸爸的老照片啊……要,的。”
凌云可不认识去齐修缘书房的路,看云磊和他妈妈弟弟各顾各的样子,似乎不太想理会她。只有康妮,微笑着过来牵凌云的手,表示可以领她过去。
转出餐厅门,关住了一室的杯盘收拾的叮当声,两个女孩寂寂恹恹地走了一段路。
来到一座楼梯口,凌云倒是毫不犹豫,踏上两阶。康妮迟钝在下面,说道,“就在上面,我,就不过去了。”
凌云朝她微点头,转身要走。
康妮喊,“凌云。”
凌云待她时,她却隔了好久才说话,“嗯,你有空多来这里走走。”
“我不愿意。”凌云很干脆,“这里不正常。”
康妮扬眉,“你凭什么知道的?”
凌云耸鼻,“嗅出来的。”
康妮嘿嘿两声笑,“怨不得他说你可爱。”
“谁?”凌云有些明知故问。
“就是他呗。”
凌云撇嘴。
康妮却变了语气,有水墨淡烟愁渺渺的味道,“真的,你多来走走,就当——是陪陪我这个苦闷的人吧。”
凌云怪眉怪目,“你名牌大学毕业,家世显赫,开着小店,生活恣肆,怎么会苦闷?”
康妮说,“那你呢?一样得意,为何还要口口声声求得完整的家的爱?”
凌云瞪目,咬牙切齿道,“那个坏小子,怎么什么都说!”
康妮却似要辩白什么,“哦,不是云磊,是……”
凌云没有听下去,“你不适意这个家,可以离开啊。”
康妮低头,刘海蕴蕴,遮住了半幅额,在她两眼下熨了两弯浅浅影。
康妮摸了摸脖子间的细项链道,“我不能离开啊。我是齐家的女孩,是,他的女孩。”
凌云“咝”的一声,咂摸不是滋味,到底觉着与她这么待着,好没意思了,也不顾礼貌不礼貌,蹭蹭蹭上楼了。
齐修缘的书房门半开半闭,在欢迎她。
她敲敲门,得到应答,进去,闻到一室的咖啡香,佣人早就置备妥当。
齐修缘惬意在他书桌后的皮椅里,转个椅脚,去看窗帘外的天色,坐觉尘嚣远,晴天卷片霞,是黄昏。
她有些无从下脚,只是踱在他的书桌面前。
他仿佛一下子才注意到她,回身对她长辈般慈和的笑,齐夫人没有说错,凌云肯来了,他,笑多了。
他招呼她坐沙发,请她喝咖啡,她食不滋味,就等他翻照片,他一动不动,只有与她聊天的情绪,其余,不放在他心上。
“我爸爸以往与你是朋友吧。”
“很要好很要好的死党,我,你爸爸,慕容谨,从中学里开始的。初中念了一半,跟着红革会上街示威游行,那时候懂个什么,天天挥着红旗杆子,今天砸了化工厂的玻璃,明天从什么报社拖了几个人出来,也不认识人家,就往身上贴大字报,让那些人瘸了腿,断了胳膊,血水淌到眼睛里,还一个劲儿拿半瞎的眼睛往死里命里盯我们这些人,看得我们一个晚上频频恶梦,有些人十八小伙子的,甚至还尿了床……唉。”
“我爸爸什么时候与你生疏的?”
“他没有告诉你?”
“他从来不对我说这些。”
“那一年,你爸爸和慕容谨下了乡,随队改造……”
“你呢?”
“我留在城里。”
“……你,往下说啊。”
“我觉得,有些事,还是你去问你爸爸的好。”
“你说,要给我看我爸爸的老照片。”
“是啊,那么久的东西,你看我老人家一个,怎么翻得出来?”
“那么。”
“那么,在那边书柜里,有些旧资料,你有兴趣就自己找找看吧。”
凌云从沙发里起来的时候,看到齐修缘的眼睛,特别会笑,特别亮。
唉,凌云是停不了动作的。她来到齐修缘指意的书柜前,隔着玻璃门地看。里面高低却整齐地列着一些旧书籍和簿子,层架子上纤尘不染,凌云回头又看齐修缘一眼,骗人的老家伙,如果不是时时勤翻阅,怎么这么干净?凌云缓缓打开玻璃门,拿手指从左到右延书脊中央一溜排抵过去,至另一头,她的手指停住了,目光落在三册奇怪的旧本子上。她被封脊上手写的书名定住了,她喃喃念:“《女大当嫁》……”她侧耳听,齐修缘没有阻止她。她的举动,应该无妨。她抽出一本,也不晓得是第一还是最末。那用老式的软面抄图样作封面,页角残了一块儿,竖边边也卷上得很厉害,触手却相当干净。她心里算计:什么样的女孩,什么样的待嫁心情?她当真管不住自己不去翻它,只抖拉几页,却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心口悚然。
“齐伯伯……”
“嗯?”
“这篇《女大当嫁》是小说,还是故事?”
“小妮子喜欢听真事呢,还是假事?”
“伯伯为什么这么问?”
“小说往往为传奇,故事可以是人间真相。你喜欢假的,可以把它当小说读,你若追求真相,可以把它当故事看。”
“您的意思是,我可以翻看它?”
“请便。”
“不怕写作的主人介意?”
“她……已经不在了。”
“我带回家去吗?”
“不行的。你看完一本,若有兴趣,可以来阅读第二本。我说过,我随时欢迎你过来,呵呵。”
“呵呵。”凌云撇嘴,跟着碜碜而笑,是今晚从吃饭到现在这个家里最难看的一种笑。
凌云缓缓迷迷地捧页坐下。
十一 《女大当嫁》(选摘)
1
我喜欢,一个人坐上石滩旁的小高坡,往远处里望。那边有半浅湾湖,湖心浮着一座芦苇洲。正是秋高气爽时节,芦苇肥透了,往猛子里抽长,一丛丛斜拉在湖面,蘸了水色,便有泠泠绿意。仔细瞧,却也有一些长过了头的,早熟早衰的,那尖子上已染了淡淡的焦意,倒是不显伤情,别添韵味。洲子几乎将湖拦腰一截为二,于是那弯弯流水便透着一层委屈,绕过芦草,扭着身子,往远处深荡里钻去。奇了,本来短程的湖水,这么弯着绕着,却反而得了绵绵不绝,与天合际的风景,只是愣头愣脑冲过去后,却撞在了湖那头的一座青山脚下,山脚也像留了一道深槽,等着水儿往下漏,让人想象着是否能造一个小瀑布的景。承着水势,那座青山也有流连而动的意蕴,仿佛不是山压着水,而是水托着山了。
我喜欢,这远近分明的湖水颜色。我脚下这半滩,是灰灰脏脏的,飘着各种瞧不清名目的垃圾。可是湖水漾到芦洲延边,得了植草绿意葱葱的映照,便有些美丽的容颜了,看着那一汪平静,偶尔会等来细细濡濡的湖面小泡,那是水下的鱼儿在试探它不熟知的身外世界,分外可爱了。而青山傍着的那道水边,更是美透,仿佛有隐隐爽涩之气乘风而来,山外一定拦着一个更广阔丰富的世界吧!一定人流丛杂,生活孜然吧!一定能让现在只是蹲坡自揽双臂的我,看了后咂咂惊叹吧!山外,村外,我这个世界外,到底是什么样的?没有人告诉我,只让我羡慕,只让我做梦,只让我年年月月,岁岁朝朝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