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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云也不知是看花了眼,还是被风吹花了眼,左眼又痛胀厉害了,一天来几回,她早失去耐性,伸手就要狠命地去碾。
他远远喊了一声,“别动。”
他走了过来,凌云眨巴着模糊着,静静待他。
她能感受到他站在面前的呼吸,近可咫尺,她的心,跳得厉害。
他用水色泠泠的声音对她说,“闭上眼睛。”
她怪怪地闭上眼睛,然后,来了凉凉的一点。他的手指轻轻摁上她的左眉,像鱼儿摆着尾巴游过来的,像鸟儿收翅,傍晚归巢,像追着月亮跑的云影子,像夏末池塘上懒懒游的浮萍,像民谣歌手坐在榕树下弹的歌,一丛温柔。
奇怪,他揉着就是和她自己揉着不一样。
她说,“你来好久了?”
他说,“嗯。”
她说,“你等人?”
他说,“嗯。”
她说,“我吗?”
他说,“嗯。”
她倏地睁眼,又被他用手指盖了下去,依旧轻轻哄,“别动,别动……”
她感到他在摸她的脖子,他问,“这条项链,你还戴着?”
她说,“嗯,用什么理由才能拿下它?”
她在等他,他没有回答。
她有些赌气,打开了他的手,退后几步,怪怪看他。
他和她的身后,一声亮亮的喊,“呦,你来接她了?”
蓝衫记的老板也踱过来,笑眯眯地挽上齐云磊的胳膊,极其自然地抚抚他的发,拂拂他的肩,“傻小子,还愣着干嘛,看来,你还没有对她说啊?”
那绿衣姑娘弯弯笑的眼睛朝向凌云,“我来说吧,今晚,我爸爸喊你上家吃饭去。”
凌云迟迟道,“你……”
绿衣姑娘摸摸脖子,自指,“我?哦,我没有自我介绍,我是这傻小子的姐姐,柳康妮。”
十 合欢宴
齐家的长餐桌,比平日特别,就因为多了个不多话的客人,显得格外“热闹”。齐修缘是家主,晚饭时分,总最后一个下楼,居中而坐,朝南。他的右面,早有人待着了,依次是夫人李沁眉,女儿柳康妮,和小儿子齐允堂。他的左面,有齐云磊和心眼儿极不扎实的宋凌云。凌云并不是这儿唯一的女孩,却成了全桌引胜的焦点。只不过那份涌动的“热闹”,不是表现在各人口头,而是悄然在彼此眉间。若用一个长镜头缓缓拉过各人脸面,便会看过这样一幅长卷神色图:有撑撑而笑,有诚诚而笑,有衍衍而笑,有痴痴而笑。齐修缘是很重规矩的长辈,头二十分钟只是严肃吃饭,有条有理切着盘中的牛排,就像他平日思维理智地操持他股市里的道道资金。李沁眉是举品高雅的上流夫人,每天的吃饭只为过场,既为保持身材,又不愿落得狼狈之评,餐桌是她迎合丈夫,控制儿子,为女儿做榜样的最佳场所,所以,只看到她红唇一抿,含着半口盈盈红酒,并,可以流连上半个小时。桌面上,柳康妮是最为照顾凌云的一个了,她是大女儿,像个大女儿,她会频频招呼凌云不必客气,又会侧头倾耳,聆听父母的指示,恰好地表示出并非一定要表示的意见,更多的时分,她用来照顾旁边不能自理的齐允堂。齐允堂把吃饭当成筑草堂,玩起了过家家,眉色迟迟,没有自主的心思,仿佛也不认识饭,不清楚饭的功能是让自己在这个世上活下去,他种花许若还灵性几分呢!他总拿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弹出饭米粒,他的下巴上都是,他面前桌上都是,他的胸脯子上都是,要惹来齐修缘的皱眉,和李沁眉难得的“啊呀”叫时,他秀眉一扬,似乎更欢欣,手下动作也就不会停了。他是真聪明还是假糊涂?要不怎么说,本应是白痴的他,却把同桌的“聪明人”都耍得团团转?柳康妮对待他,极其耐心。李沁眉是不愿动手清理他的卫生的,那就得柳康妮来了,拿手下一条干净的丝帕子,轻轻地去抹允堂的下巴,有一粒不小心粘在自个儿手上了,便做出让凌云瞠目惊然的动作:她静静地把允堂挑出来的剩饭,往自己嘴里送。自始至终,没有嫌腻的表情,一片慈然。凌云心头动了动,她自己就没有被自己妈妈这样对待过啊。另一个默默咽饭,对凌云不闻不问的,是齐云磊。他和凌云的座位被安排得很近。太近,不知是谁无意为之,还是有意为之。他吃饭时,习惯地把两只胳膊都撑在桌延边,举叉动刀时,手背的皮肤,难免便蹭着凌云的。凌云这顿饭便吃得有气无力了,牛排是她这辈子切得最难看的一次,要被当成没教养的小孩了。
二十分钟后,桌面便是齐修缘的声色天下。
他往后稍稍靠,右手拿杯,啜半口,笑看凌云。凌云能感觉到那目光,一紧张,手下揿揿哐哐,把没吃几口的牛排割成了一张“中国地图”,要真能从里面看出一架波音737客机来,她早飞了。
“要把宋家妮子请来一趟可不容易。”齐修缘笑道。
凌云心里说:一开始,就没见你对我客气过,怎么态度一下大转弯呢?
凌云口头喏喏,“呵呵,呵呵。”
李沁眉娇盈盈的嗓音,“宋妮子一来,你脸上可笑多了。”原来,她冲着的是她的丈夫。
凌云抬头去看齐修缘,后者板脸孔,一瞬间的事,似乎并不喜欢妻子对自己这样结论。
凌云低头,抿嘴而笑。同时,她的手背被擦过齐云磊的手背,她讶而旁观,后者还吃着,津津有味,似乎不是故意,可那俏俏的嘴角,有嵌着似笑非笑的东西。呸,调皮鬼。
“制药厂和医院,可是花同叶,鱼同水的关系。”齐修缘道。凌云竟没料到这位伯伯会用她爸爸用惯了的开场白。现在才明白,这样的客套,倒也不是她爸爸的专利品,生意场上,你言我语,本就没有几分真。那群伯伯叔叔阿姨婶婶们,也像小孩子话剧社里排好的剧目般,把该背的台词都背熟了,背烂了,要用的时候,拉出来就是。
“很久以来,都没有与你爸爸联系了,同辈场合,学术交流,也是他在他的角落,我赶我的场子。”齐修缘道,“你们念云医院,是私医行会里的佼佼者,我们追云制药嘛,不说首屈一指,在全国医药用品行业,也是领头羊了。这样的两家,竟然错过那么多次合作的机会,你说,是你爸爸的错,还是我的错?呵呵。”
凌云朝齐修缘眼里看去,深处亮色一点,并不带自我责怪的意味,由此晓得他也就是开开玩笑,可,她连这样的过场词也不会回答。
齐修缘继续道,“已经有医院和药厂达成了这样的合作协定:医院承诺只用一家之药,药厂必须提供比市面价低一成的药品价格,也可在医院内设立门市,医院鼓励患者在配药窗口买不到的药,可去门市采购。这样,医院和药厂之间形成稳定的垄断关系,两家面子硬的时候,这种合作倒也不是互害的。我们齐宋两家,倒可以考虑看看……”
凌云一时恍惚,曾不久前,慕容对她,她爸爸,做过这样的推断:宋伯父,像齐氏制药那样的大厂子,是不屑于买断一家医院的生意的,您还不如考虑和我们慕容家的药厂……
原来,慕容和她爸爸,都以为错了。
肉多狼不怪,钱多人不嫌。
人心有一个欲望深口,谁也看不清谁的,谁也笃定不了谁的。
那有利益可图的一方,对于孜孜以求的另一方来说,就是一个香饽饽,不管彼此生疏多少年,相隔多少情,了不了,彼此就有办法傍到彼此身上。
凌云反省不出这里面的世情,有多少是他们这一辈应该学的,是不假思索统统拿来,还是自我清高,全然弃之。他们的父辈并没有为他们竖起什么旗帜,只是撒开了一张大而弥长的利害关系网。
凌云感到齐修缘牢牢紧紧地看着她,她心口窒闷,有些喘不过气。
旁边突然“哈哈”两声大笑,是那个怪胎齐云磊。凌云皱眉,不解望他。他咧开嘴,指手朝她的盘子,笑个不停。她低头自望,盘面除了一张“中国地图”,也没什么。齐云磊忒的夸张,仰后捂肚子,“你割的什么呀,哈哈……”柳康妮,李沁眉,小允堂的目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