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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请请。”
“虽不特别富裕,但有些房地产,再说毕竟是曾经做过城代家老①的世家。幕府末
期还出过著名的农学家。”
① (日本幕府时期诸侯的)家臣之长。
羊博士学习成绩小时就出类拔萃,在仙台城是无人不晓的神童。不但学业,小提琴
也拉得出色。上中学时曾在来仙台的皇族面前拉过贝多芬的奏鸣曲,得到一块金表。
家人希望他攻读法律,往法律方面发展,但羊博士一口拒绝。
“对法律没有兴趣。”年轻的羊博士说。
“那么,走音乐那条路可以吧?”父亲说,“一家出一个音乐家也好嘛。”
“对音乐也没兴趣。”羊博士回答。
沉默有顷。
“那么,”父亲开口道,“你打算往什么路上发展呢?”
“对农业有兴趣,准备学农政。”
“好吧。”稍顷父亲说道。不得不这么说。羊博士性格诚然坦率温和,但话一出口
决不收回,就连父亲也无法插嘴。
第二年羊博士如愿以偿地进入东京帝国大学农学系。其神童表现进大学也方兴未艾。
任何人——甚至教授——都对他高看一眼。学业依然出类拔萃,人缘也好。总之是无可
挑剔的精英。并且没有不检点的行为,有时间就看书,看累了便去操场拉小提琴。校服
口袋里总不离那块金表。
以首屈一指的成绩大学毕业出来,径直作为超级精英进入农林省。其毕业论文题目,
简单说来是有关日本本土、朝鲜、台湾一体化实行大规模计划农业的。虽然多少有过于
理想主义之嫌,但在当时一时成为话题。
羊博士在农林省本部锻炼两年之后,赴朝鲜半岛研究水稻种植,提交一份“朝鲜半
岛水稻种植业试行方案”,得到采用。
1934年羊博士奉调回京,安排他同陆军一个年轻军官见面。军官请他设法保证羊毛
自给自足以配合在中国大陆北部展开的大规模军事行动。这是他第一次接触羊。羊博士
归纳出日本本上及满洲内蒙古绵羊增殖计划大纲之后,翌年春去满洲进行实地考察。他
的沦落即是从那里开始的。
1935年春在平稳中过去了。事情发生在7月:羊博士一个人骑马悠悠然出去视察绵
羊时下落不明。
三四天过去羊博士仍未回来。搜查队——军队也参加了进去——在荒野中四处搜寻,
但哪里也不见他的踪影。一周后人们彻底放弃希望时,羊博士憔悴不堪地返回暮色中的
宿营地。他双颊下陷,负了几处伤,唯独眼睛炯炯有神。并且马也没了,金表也不见了。
他解释说迷了路,马受伤了,大家也就信以为真。
但此后大约过了一个月,机关里出现一种奇妙的传闻,说他同羊之间“有了特殊关
系”。而“特殊关系”是何含义则无人知晓。于是他被上司叫去房间询问实情。在殖民
地社会,传闻是不能听之任之的。
“你同羊之间真的有了特殊关系?”上司问。
“有了。”羊博士回答。
以下是两人问答内容。
Q.特殊关系可是性行为?
A.不是。
Q.解释一下。
A.是精神行为。
Q.不成其为解释。
A.找不出合适字眼,大概接近所谓灵交,我想。
Q.和羊进行灵交?
A.是的。
Q.就是说一星期下落不明里你和羊灵交了?
A.是的。
Q.你不认为这是擅离职守行为?
A.我的职守是研究羊。
Q.灵交不能视为研究事项,以后要注意。你可是以优异成绩从东京帝国大学农学
系毕业的,进入农林省后也表现出色——可以说,是将来担负东亚农政重任的人物。这
点你应该认识到。
A.明白了。
Q.灵交的事忘掉!羊不过是家畜。
A.忘掉是不可能的。
Q.解释一下原因。
A.因为羊已在我体内。
Q.不成其为解释。
A.没办法再解释。
1936年2月,羊博士被召回国内。几经询问后,那年春天被安排在农林省资料室。
工作是编写日录,整理书架。一句话,他被逐出了东亚农政的中枢。
“羊从我体内离去了。”当时的羊博士对要好的朋友说,“但它曾经在我体内。”
1937年,羊博士从农林省辞职,利用他曾主要负责的日满蒙300万只绵羊增殖计划
获得的农林省民间贷款,去北海道养羊。羊56只。
1939年,羊博士结婚。羊128只。
1942年,长子出世(即现在的海豚宾馆老板)。羊181只。
1946年,羊博士的绵羊牧场被作为美国占领军演习场接收。羊62只。
1947年,任职于北海道绵羊协会。
1949年,夫人因肺结核去世。
1950年,就任北海道绵羊会馆馆长。
1960年,长子在小搏港绞断手指。
1967年,北海道绵羊会馆关闭。
1968年,“DOLQHIN HOTEL”开业。
1978年,接受青年不动产商关于羊照片的提问——即我的提问。
“得得。”我说。
“无论如何都想见见你的父亲。”我说。
“见是没有问题。可是父亲讨厌我,所以对不起,只二位单独上去好么?”羊博士
的儿子说。
“讨厌?”
“因为我缺了两只手指,脑袋又没了头发。”
“是这样,”我说,“人像是有些古怪。”
“由做儿子的我说是不大好——实在古怪。自从和羊发生关系后,整个人完全变了。
非常难以接触,有时甚至残酷。但实际上他是个内心温和的人。这点听他拉小提琴即可
听出来。是羊伤害了父亲,又通过父亲伤害我。”
“你喜欢父亲吗?”女友问。
“嗯,是的,是喜欢。”海豚宾馆老板说,“但父亲讨厌我。出生以来他一次也没
抱过我,也没给过我一句温暖的话。我缺了手指秃了脑袋之后,还时不时拿这个欺负
我。”
“肯定不是诚心欺负。”她安慰道。
“我也那样认为。”我说。
“谢谢。”
“我们直接去见,能见到么?”我问。
“不清楚。”老板说,“不过有两点如果能注意的话,大约是可以见到的。一点是
明确他说想问有关羊的事。”
“另一点呢?”
“不要说是从我口里听来的。”
“好的。”我说。
我们向羊博士的儿子道谢后爬上楼梯。楼梯上凉瓦瓦潮乎乎的。电灯若明若暗,拐
角处积满灰尘。旧纸味和体臭味充溢四周。我们走过长长的走廊,按老板说的,敲响尽
头处的一扇旧门。门上端贴一块写有“馆长室”字样的塑料牌。没有回音。我们又敲一
次,仍无回音。敲第3遍时听得里面有人哼哼。
“讨厌!”里面传出语声,“讨厌!”
“我们就羊的事向您请教来了。”
“滚一边去!”羊博士在里面吼道。就73岁来说,声音相当铿锵有力。
“请您务必接见一下。”我隔门喊道。
“羊没什么好说的,混账!”
“还是应该说的,”我说,“关于1936年不见了的那只羊。”
沉默片刻。之后门霍地打开,羊博士站在我们面前。
羊博士头发很长,雪一样白。眉毛也白了,如冰柱挂在眼前。身高1。65米左右,体
格健壮。脸上棱角分明,鼻梁以滑雪场跳台般的角度挑衅性地从脸中间突向前去。
房间里荡漾一股体臭。不,那甚至不能称为体臭。在越过某一临界点之后,便已不
再是体臭,而同时间、同光融为一体。宽大的房间里逼厌地堆满书籍,几乎见不到地板。
书大多数是用外语写的学术著作,哪一本都满是污痕。右边靠墙有一张沾满污垢的床,
正面窗前安放着大大的硬红木写字台和转椅。台面收拾得比较整齐,书上压一个羊形玻
璃镇纸。灯光昏暗,唯独落满灰尘的台灯把60瓦光柱投在台面上。
羊博士上身是灰色衬衫和黑色对襟毛衣,下面穿一条几乎没了形状的人字呢肥筒裤。
灰衬衫和黑对襟毛衣在光线作用下成了白衬衫和灰对襟毛衣。说不定本来就是这种颜色。
羊博士坐在写字台前的转椅上,用手指示意我们坐在床上。我们怕踩响地雷似的跨
书挪步到床前坐下。床实在很脏,我真担心自己的牛仔裤永远沾在床单上移动不得。羊
博士在台面交叉着十指,凝目注视我们。手指连关节都生出黑毛。那黑毛同令人目眩的
白发形成奇妙的对比。
只见羊博士拿过电话,对听简吼道:“快拿饭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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