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街头。正在梦中的庄绍俭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
一路上司猗纹只顾自己出神,丁妈则只对庄绍俭骂着一句话:“不是人的。”
她在气愤之中虽城腔更重了,把人说成“忍”。
他们乘船乘车又开始了路途上的颠簸。车过济南前,庄星突然发起高烧。同
车有位西医大夫说这大半是急性肺炎,并说这孩子早已病了几天。但目前无药诊
治,只能忍到北平。火车就要到达北平时,庄星死在了司猗纹怀里。
火车停了,司猗纹觉得眼前的北平并不是她的目的地。她只是牢牢抱住尚在
柔软中的庄星,不知向哪里去。她心力交瘁筋疲力尽,她为什么要活着呢?她是
谁?
丁妈替她要了洋车。
后半夜,眉眉被一声尖细而又凄厉的号叫惊醒。她无法辨认那是什么声音,
更不知道它发自何处。她仿佛觉得那是野兽,可野兽为什么会出现在人住的院里?
她听见婆婆正穿衣下床,婆婆趿拉着鞋从她床边蹭过,就急忙去里屋门口叫
庄坦、竹西。竹西早已从里屋奔出,和司猗纹走了个迎面,随后庄坦也出来了。
显然,全家人都听见了那号叫。这时他们没有言语,却不约而同走到窗前只是静
听,静等,等待那声音的再现。
果然,又是一声尖叫。这次比刚才更尖锐、更凄厉。这次谁都听清了那声音
的出处:是西屋,是姑爸。姑爸的窗子映亮了,明亮的窗子照着枣树,枣树半边
被照雪亮,使院子显得很恕?蠢垂冒质谴蚩宋堇锼械牡啤T谝簧咚埔�
声的号叫过后便是泼向这院子的一阵叫骂,那声音嘶哑、言辞激烈且滔滔不绝,
仿佛姑爸那一整天的沉默就是为了积攒现在的滔滔不绝。
眉眉也从床上坐起来,她的床紧靠窗户,不用下床就可以看见院子。她见婆
婆、舅妈和舅舅都把脸贴上窗户,自己也掀开窗帘把脸贴了上去。她看到一只巨
大的怪影正在西屋窗户上扭动,瘪着的胸膛,微驼的脊背,像跳神的女巫像施法
的妖怪。这怪影一边发着咒骂一边往嘴里塞着什么,就像号叫和咒骂正消耗着她,
填塞和咀嚼正充盈着她。
“我骂你们罗家祖祖辈辈!”姑爸开宗明义,她骂的是北屋罗家。“你是主
任谁承认你是主任你不是连人都不是你们全家老小都不是你们是什么什么你们是
东西不是东西你这个臭妖婆臭女人南腔北调净吃大葱蘸甜面酱连耳朵垂儿都长不
大不配有耳朵都长不大。你们、你们……”
姑爸的骂声虽激烈,可惜因她不掌握人间所具备的脏字脏话,使那骂少了应
有的分量。内行人或许还会认为那简直是一阵轻描淡写,如果去掉那一连串的人
称、虚字,充其量那核心才是“臭婆娘光吃大葱蘸甜面酱耳朵垂儿长不大”。连
司猗纹也觉得姑爸没有骂出水平,她觉得姑爸既是为大黄出气为自己出气,也是
为她司猗纹、为这院子出气,那么这骂可不该到此停止。骂得轻描淡写倒无妨,
没准待会儿自会生出些分量,就是不该到此为止。现在有一句话叫“在骂声中成
长”,这成长就得包括被骂者和骂者双方。姑爸她会成长起来的。
姑爸就像猜透了嫂子的心思,经过一阵沉默(或思索)之后,果然又开始了
她这骂的继续,她这不擅长行为的行为。这次开口便接触到了骂这个形式的本来
面目,她开口不善,先咒罗主任个死。怎么死,姑爸说:十八层地狱下油锅炸焦
小鬼锯从头到脚皮剥开你们。房塌了砸扁了你们发大水淹了你们着大火烧了你们
天上掉下炸弹炸死你们汽车撞死你们无轨电车有轨电车三轮洋车都撞你们也扔给
你们一条麻绳拴住你们的胳膊腿枣树上绑住你们拉拽你们大卸八块呀都来吃人肉
呀想吃哪儿自管挑呀要肥有肥要瘦有瘦五花肉正肋呀后臀尖呀上脑呀心肝肺呀嚼
指头像嚼腌萝卜脆呀吃老又吃小呀先吃小的嫩呀先吃老的老呀不好咬呀没咬头儿
呀也得有麻绳有人拽呀碎尸万段只等不共戴天势不两立一百年一万年……
姑爸的骂暂时结束了——也许是暂时。谁都听出了这次的水平、分量和高度。
按道理,下边当是北屋的还击。然而北屋却是一片沉默一片寂静,寂静得无
休无止。谁也不知这无休无止的寂静意味着什么,有人在提心吊胆,有人觉得这
是罗家被骂蒙了,被骂得张不开嘴想不出词儿。
司猗纹就正为罗家这张不开嘴想不出词儿而高兴。好小姑子。她想,你到底
是庄家的后裔,好一个冲锋陷阵的勇士,是你打了罗家个出其不意措手不及。如
今庄家人到底给庄家报了仇。是报仇,也是“惹惹”你们,这是被迫的“惹”是
被逼得“惹”,是惹里有报,报里有乐子。再说现在这惹何止是替司猗纹替庄家
替这带柱廊的房子这带枣树和丁香的院子,这是替响勺胡同替整个北京城(不是
整个儿也是半个)惹了你们。再说那被惹的仅是一个罗主任?当然不是。是谁?
司猗纹本来也可以按照她那从院子到半个北京的推理办法无休止地推下去,但是
这“推”刚一开始她又把它们“淡”了下去。如今谁代表着谁、谁该往哪儿归是
人所共知的,她开始后怕了。她想起前不久听说过东城有位被抄家的老太太,趁
小将不备一菜刀劈死了一位小将,那老太太紧跟着就遭到了灭顶之灾。然而她还
是觉得世间就得有那位老太太,就得有姑爸——尤其姑爸,她只骂了,没拿菜刀
劈谁,谁能奈何她?
半天,司猗纹就这么高兴一阵害怕一阵。她回到床上,划根火柴双手捂住点
着一根烟抽起来,甚至连庄坦怎样拽走了竹西都没注意。
眉眉早就躺下用毛巾被捂住了头。在毛巾被里她又用手指堵住了耳朵。她只
有害怕,自己害怕也替姑爸害怕她希望姑爸不要再骂下去。
姑爸没有再骂,天慢慢亮起来,院子在仓皇不安中苏醒了。
南屋怎么也弄不明白北屋是怎么在姑爸的骂声中睡下去的。
姑爸骂罗家,罗家不会睡。罗大妈第一个被姑爸的号叫惊醒,她先推醒丈夫,
又叫醒儿子,一家便骚动起来。起初他们也不知院里怎么了,当他们听清那号叫
是发自姑爸的喉咙,那逐步升级的骂是冲着他们时,首先准备还击的是二旗。他
一步从铺上跳下,顾不得穿衣服,绰起一根木棍就去开门。三旗又是紧随其后,
罗大妈也跟上来。
你不就是个骂吗?罗大妈想,讲骂你可不是个儿,我年幼时站在俺们房顶上
骂街那工夫,没准儿你妈还没生出你哩。现在我先听听你这两下子,先听个稀罕
儿。听完了我才将门大开,站在廊上给你个劈头盖脸。你不就是个没破过身的没
见过男人的女人吗?你就准备好吧,我这骂一定会更有听头儿。再说这也不光是
为了听头儿,我是主任,我得让你从这骂里受教育,这和对你们的改造也差不多。
寒碜你一下也不算过分:“开导”你一下你也是个收获。我要让你从我的骂中品
尝品尝你没品尝过的事儿,我要把你骂得不再是个老黄花闺女。罗大妈一面作着
思想一面为那骂打点句子,对,我也要出口成章——罗大妈这句子越打点越完整
起来:你不是骂我就知道吃大葱蘸甜面酱吗?我骂你净吃死耗子,你那只黄眼的
黄猫就专给你抓耗子吃,你天天先给猫煮鱼后给你煮耗子。你不是骂我耳朵垂儿
长不大吗?我就骂你是大耳朵垂儿,你不光耳朵垂儿大你除了眼睛不大你哪都大,
你嘴大脸大脚大手大下巴大那个地方更大;大,大有什么用,男人就嫌你那儿大,
没人弄!你就空着干着晾着抓挠着。你不是骂我是臭妖婆吗?我骂你是香小姐,
你香呼呼香喷喷香得冲鼻子能把人香个大跟头;你哪儿都香,身上香脸上香嘴里
香连裤裆里都香你整天往裤裆里抹香油!你骂我死,骂我死得各式各样。我骂你
活,活着等,等各式各样的老爷们儿都来:瘸的拐的聋的瞎的长秃疮的烂脚丫子
的都来,都顺着香味儿找,找你弄你攮你,让你也四分五裂让你也大卸八块,不
是八块是十二块,比十二块还多……我叫你大,叫你香!
罗大妈完整着自己的构思,挤过两个儿子就去抢先开门,谁知罗大爷拦住了
她。他一只手揪住她的大裤衩子,另一只手抓住她一条胳膊,把她拽回来搡上铺
板;接着罗大爷又揪回了两个儿子。当罗大妈又站起来公鸡打鸣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