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庄晨小时候和丁妈保持了极友好的关系。丁妈爱庄晨,爱得可以单独去厨房
给她做她爱吃的油汪汪的肉丝炒饼;可以拿自己的钱买原料为庄晨做她轻易吃不
着的大众甜点心“果子干”;还可以用虽城话骂她“臭狗屎”。庄晨爱丁妈,一
向叫她“娘”。她可以撒泼似的在娘怀里耍赖,她可以偷偷往娘鞋窠旯里吐唾沫。
庄晨的吐虽然是爱,但吐怎么也是对娘的不尊敬。丁妈骂庄晨“臭狗屎”便是那
次的事。那次的事不仅惊动了司猗纹,还惊动了老太爷。但当司猗纹要打庄晨时,
丁妈却先哭了,说自己不该和一个孩子一般见识。司猗纹让庄晨给丁妈鞠了一个
躬。
下扬州不能没有丁妈,司猗纹娘儿仨都这么想。
司猗纹一行四人在路上乘车乘船,颠簸三日来到扬州。船到扬州已是傍晚,
洋车拉着她们走了无数条青石板路过了无数座青石板桥,天黑才来到那盐运使公
署的大门口。那是一处乌门粉墙的宅院,一簇细竹探出墙外,那盐运使公署的牌
子就在这细竹之下。丁妈上前叩门,一个皂衣传达接待了他们,并道:“不知来
人是哪位?”丁妈道:“眼前是庄课长庄绍俭的太太。”传达唱了诺,躬身将他
们一行引进庄绍俭的寝室。司猗纹举目四望,这寝室陈设简单倒也清爽,除几件
公物家具外,茶几上尚有纯银烟具一套。司猗纹自己找把椅子坐在茶几一旁,细
看那烟具做工精细,花纹考究,这使她虽未坐稳就托起了这烟具。再细看,底上
还刻有小诗—首:
鸥鹭鸳鸯作一池,曾知羽翼不相宜。
东君不与花为主,何似休生连理枝。
诗末还有一个小小的英文字母:q。
司猗纹想,这诗本出自《古今小说》,q 应该是那位天津小姐的姓名字头,
便自知这东西的来历了。司猗纹放下烟具,又向传达问过庄课长的起居行踪。那
传达只对庄太太说,庄先生只办公时间在署中,晚上很晚方归,连晚饭一向都是
在外边吃的。司猗纹从传达的介绍和几上这烟具里,早已明了丈夫在扬州生活的
大半了。她忽然觉得此时自己就像一位章回小说里的人物,因为那些故事大半出
在姑苏、扬州。那乌门粉墙、墙内的细竹、皂衣传达以及这雕有小诗的烟具,更
增添了她这身临其境之感。
传达照顾他们做过洗涮,并从外面叫来酒保,酒保用食盒提来几样素菜以及
米饭、老酒,一家四口便在庄课长房内用过晚餐。饭后丁妈带庄星庄晨去另一个
房间睡觉不提,司猗纹却不顾那烟具的存在,对镜理起妆来。这既是一个千里寻
夫的故事,那么她就决定将自己扮作一个有着花容月貌的夫人或小姐来迎候一个
外出不归的夫君。她愿意忘掉过去,只用她的容貌换来一个温存。至于“莺莺款
款”,她不愿使用这不伦不类的形容来形容丈夫和她那即将到来的时刻。
午夜庄绍俭回来了,他还是从那种地方来。远水不解近渴,一套银烟具毕竟
不能代替真实的q 的存在。在扬州这个自古就能与南京秦淮河相比的水陆码头,
庄绍俭正在那地方恋着一个叫“小红鞋”的名妓。小红鞋虽然不再穿李香君苏小
小时代的石榴裙,他也不必拜倒在谁的石榴裙下,但他一路走着,还是不忘小红
鞋那嫩腿和圆而深的肚脐眼儿。进得房门,一阵陌生的脂粉味儿才搅乱了她留在
他脑子里的那个深坑儿。
灯下是司猗纹——一个引他火撞百会①的司猗纹。
司猗纹刚才对自己那番刻意的“描写”,倒成了庄绍俭张口就质问她的诱因。
他质问她为什么不商量一下就突然出现在扬州,他质问她为什么扔下北平的
公婆一走了之。当他得知来扬州的除她以外还有他们的子女时,更加火气冲天地
质问她为什么让孩子和她一块儿颠沛流离。他还问了她许多为什么,却不容她回
答。
司猗纹本想说最支持她做这次旅行的就是公婆,她本想说是他的子女最愿意
见到父亲,她本想说她不写信就来是为着让他突然高兴一下。
…
①头顶穴位。
她有许多本想说。
由于他的不容,她什么也没说。
她说不出。他说。
这是他替她的回答,也是他对她的羞辱。他替她回答了他自己的所有质问。
最后他说,她的到来最最主要的是她“熬不住了”。他用一个最最通俗、他最最
有所体会和研究的逻辑结束了他的这场自问自答。
原来最最通俗的逻辑最能吓倒一些人。
原来最最通俗的逻辑也能使一些人顿时觉悟、坚强。
就算是吧。司猗纹想。她顿时觉悟了也坚强了。
是熬不住了,可这对于我又有什么值得羞惭的呢?对于你,这又有什么大惊
小怪的呢?你是谁?我是谁?咱们结婚时门楣上不是还写着“天作之合”么。那
便是你和我向人间的宣布。现在司猗纹的扬州之行总算遇见了庄绍俭这个奇妙的
自问自答。她庆幸自己到底长了在北平不可能长的见识。此刻这见识不仅给她壮
了胆,使她可以继续理直气壮地坐在他的房间,甚至还使她对他生出几分原谅:
你那套银烟具,传达对你起居行踪的那番叙述……我决定给你以宽容。因为我是
你的妻子,何止是妻子,是贤妻。
贤妻才最能容人。
现在作为贤妻的司猗纹只给了庄绍俭一阵直视的眼光。
庄绍俭垂头丧气地坐下来,问了点关于儿女什么的。司猗纹告诉他孩子已跟
丁妈睡下,他还迫不及待地敲开丁妈的门,看了庄星、庄晨,并在他们的脸蛋上
各亲了一下。
庄绍俭回来无视司猗纹的存在,重重倒在床上和衣而卧。他关掉灯,把司猗
纹抛进了一个四壁如墨的深谷。
新婚之夜是光天化日。
婚后久别是如墨的深谷。
人既是被抛进深谷,就有发自深谷的喧嚣。现在的司猗纹不再是怕被人观赏、
研究的司猗纹。她越是身在深谷,便越是有一种要从这深谷里升起的欲望。刚才
丈夫说她什么?对,熬不住了,一种因熬不住了而升起的焦燎的欲望。她像是用
这话在咒骂自己,又像是用这话来鼓动自己。谁让这句话是出自你之口呢。没这
句话,说不定我马上就会逃离这乌门、粉墙、细竹。正是因了这句话我留下了,
我为什么不去名正言顺地做一回妻子?
做一回妻子。
现在是她先把衣服一件件脱掉了。她脱光自己摸黑来到床前,跃上床去动手
就解他的扣子。她无力去扒,只是解。
她解。
她逼他就范。
他就范了。
她觉出了这次的异样。
这异样像是对她最好的迎接。
就像一对真夫真妻那最真实的久别。
须臾,他却四脚八叉不动声色地说:
“它,可是刚从小红鞋那儿出来。”
这是他对她的故意刺伤,他觉得只有用这刺伤才能逼她离去。
司猗纹不知小红鞋是怎么回事,但她知道那是个人那是个地方。
她深知这是真话,她深知这是他故意要刺她,轰她,赶她:我叫你那“异样”
的受“欢迎”,我叫你在幽谷深处自己喧嚣、闹腾。原来你真是个熬不住的……
贱货,你脏。世间再也没有比你更脏的人了。
为了这扬州之行,她一路上见到了许多沿街乞讨的乞丐。他们有的故意用脏
身子蹭你,换来你在恐惧中对他的一点施舍,哪怕一个小钱儿一小块干粮。他们
也有的袒胸露乳,用鞋底狠命拍打自己的胸膛以换得人们一口残羹剩饭。当时她
觉得他们可怜,而她比他们优越得多,她有万国储蓄会,她有儿女,她还有庄绍
俭。现在她突然觉得原来她就是那些叫街的乞丐,她就正拍着胸脯向人喊着:
“我穷,我饿,我熬不住了!”
她不敢再想下去,越过他那早已酣睡的身体逃下床,背过身去拼命地洗着自
己,拼命冲刷着他带给她的一切,她想呕吐,她觉得她现在是永远地洗不净。她
决心第二天就回北平。
天不亮,她叫醒了丁妈,对丁妈说了她的打算。丁妈知道一个妇道做出这种
决定的缘故非同一般,她赶紧叫醒庄星庄晨,连东西都顾不得收拾就走上了扬州
街头。正在梦中的庄绍俭没有发现他们的行踪。
一路上司猗纹只顾自己出神,丁妈则只对庄绍俭骂着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