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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觉得他身材挺拔高大,她很被眼前这挺拔和高大所感动,在感动之中她第一次
懊悔起自己的不洁了,她第一次想起用不洁来形容了一下自己。
那时她二十岁。
他们走出教堂,乘汽车回到东城那座两进的宅院。这宅院才使司猗纹觉得自
己已是另一个家门的人。她受着红烛、红帐的包围,那红融融的一切使她迷醉,
使她相信着命运对她摆布的合情合理。晚上当客人散去,她甚至静坐床边等待起
来。她虽不清楚她在等待什么,却觉得等待便是她的本分,是对那个雨夜的追悔。
司猗纹等待着庄绍俭,庄绍俭正坐在远处一把藤摇椅上摇自己。他一边摇着
一边看着司猗纹。司猗纹觉得那眼光遥远又放肆,或许还有几分敌意,几分别有
用心。也许女人都等待过那个别有用心吧,司猗纹想。
在目睹过一些女人的庄绍俭看来,司猗纹不难看,甚至还有几分秀美。她的
脸庞、眉目使他想起当时一个正在走红的电影明星,或许比那个电影明星还清雅。
可越是秀美清雅,他就越发怨恨她。秀美不是不能引起怨恨的,倘若秀美只能引
起你的怨恨,那么充其量这也只能是次艳遇。
艳遇不能使一个人被俘获。
干一回风流韵事还差不多。
于是他的眼光由放肆变成了疯狂,由遥远变成了近逼。干一回吧。他想,这
是报复。报复谁?他想得不具体,也许是他的父亲,也许是拆散他和齐小姐的那
个家庭,也许是他的经济学和土木工程,也许是他的骑马、跳舞和网球,总之,
是除了他的齐小姐之外的一切一切。他已经隐约地听说这个秀美的女人被另一个
男人沾过,也好,这么说连对处女的那点怜悯也不需要了。他的眼睛开始在她身
上胡乱搜索,想象着研究着她那薄薄衣服下面的一切。这是一个必要的酝酿,一
个最实际的酝酿。
庄绍俭终于被那酝酿鼓动起来。他从藤椅上站起,先扯下领带,又脱去西装,
睁起一双环眼向她近逼过来。一股刺人的香水味立刻就包围了她,不知为什么现
在她才闻到那气味。她惊吓着自己,又镇静着自己,眼光躲避着面前这个高大的
身影,又生着几分迎候。
让黑暗吞噬我吧。她想着就去闭灯,庄绍俭却生硬地拨开了她的手。
庄绍俭不仅拨开了司猗纹的手,还绕着房间打开了这洞房里所有的灯。在明
如白昼的光线下,他面对她那强作镇定的恐慌熟练地去扒她的衣服。她被他这突
如其来的举动弄得不知所措了,但她没有反抗,因为他是她的丈夫。也许这是人
世间另一幅男女的图画,世间没有重样的人就没有重样的画。难道男人中就只有
一个华致远?做这事也不一定非得闭着灯下着雨吧。
她适应了这如昼的灯光,她适应了这灯光下他和她的精光。也许这不是适应,
是她的将要适应,是她适应得还不甘心情愿,是她那适应和不适应的搏斗因为她
拉过衣服想遮掩自己,这便是证明。可是他不容她,他劈手夺过了她的衣服扔在
地上。
一种不祥的预兆向司猗纹袭来,她不再认为这就是做人的图画,她不知他这
是怎么了。她只是向后退。她退到床边他逼到床边,她退到床上他逼到床上,她
躲进床角他封住了床角。她再无路可退了,他迅猛地伸出双手将她托起,在床上
给她安排了一个位置。接着他一把攥住她的脚踝把她劈了开来。
她在床上闭着眼。
他却在床下睁着眼。现在他没别的,就愿意看他为她摆下的这个姿势。
看看。
司猗纹知道这是看,却不知这是观赏还是研究,是欣喜若狂还是厌恶透顶。
她无法弄清眼前这一切究竟是什么,二十岁的她走到了人生的哪个“坎儿”。
后来。该继续的还是继续下去了。
司猗纹清醒过来,庄绍俭已不在身边。回忆刚才,她只能弄清一点:她觉得
那不是自然的热烈,是实验性的摆弄;不是共享,是他在声讨她。
他出去了,一夜未归。
后来她知道了他的去处,他选了一条近路,急不可待地去光顾百顺胡同那个
叫“莳春院”的清吟小班了。再后来她还知道,那晚他曾和“莳春院”有过电话
预约:南局一三八三。眼下夜度资已由八元上涨为十元。
他所以扔下她是为了专门再到那里去体味另一番景象。在那里他可以一面放
松着自己把那事儿发挥得淋漓尽致。
轻车熟路。
他需要休整——在对她的声讨之后。
司猗纹麻木着自己关掉了所有的灯。但她并不急于穿衣服,她愿意光赤着身
体就这么躺下去。
也是一个休整。是在迈过了一个人生门槛之后的休整。
她休整着小声儿哭。她想把一切都归结于自己,也许有了他对她的刚才,她
才能卸掉那个重负:两年前的那个雨夜。
他知道。她想。于是那与生俱来的血又在她血管里自然地流淌起来。
当又一个夜晚来临,司猗纹准备再次承受庄绍俭的行为时,庄绍俭却完全变
做另一个人。他对她的温柔和爱抚使她一阵阵受宠若惊。她也大胆地忘情忘我地
把自己献给他,迷醉着听着他的耳语。他只是轻盈地呼唤着一个人的名字,许久
她才弄清楚原来他呼唤的并不是她,那是另一个女人。她立刻就想到了那是谁。
我也知道。她想。
难道女人也有办法去声讨男人?
司猗纹一次次忍受着庄绍俭对她的熟悉和生疏,熬着漫长的日子。第二年她
生下一个儿子。又过了两年,她生下一个女儿。
女人生孩子有的是为了爱情而生——爱情的结晶。
女人生孩子有的是为了生育之后的爱情再生——孩子都有了。
有时你生得不知不觉,你的爱情却更充实、更完美、更具家庭色彩、更富天
伦之乐了。你就像用生育换了个时来运转。
有时你生得不知不觉,你的爱情却彻底垮了。你变成了一个生育过的女人,
连肚子都松了。你像因生育倒了大霉。
你要弄清这一切你得慢慢体验。
司猗纹也经过生儿育女,她哪种都不是。因为庄绍俭走了,他连体验的机会
都没给她,他对于她的一切都像新婚之后那短暂的日子一样,一会儿生一会儿熟。
庄绍俭目前在扬州。他在扬州一个叫做盐运使公署的地方给自己谋了个课长。
庄绍俭一去年余和司猗纹无书信往来,他的地址、差事还是司猗纹从他给庄老太
爷的信中得知的。在他那极少的家信中他不提司猗纹,只在末尾简单地问一问姑
爸和他的儿女。
司猗纹还是幻想着对生活的体验。婚后生活、做母亲的艰辛和愉悦不仅激发
了她对家庭的强烈渴望,还激发了她少女时代那种处事大胆、有谋有识的秉性。
她盼望庄绍俭能够看到由她养育的儿女日渐长大,让庄绍俭也有机会来体味一下
这富有家庭色彩的天伦之乐。
于是她决定携带子女去扬州。
为了扬州之行,司猗纹精心打点了行装,还从万国储蓄会取出做姑娘时父亲
为她存下的一笔钱为盘费。她知道现在庄家无进项——一家人死吃老太爷南京那
点积蓄,她取出钱,一面差人到前门站去买平沪特别快车车票,一面大度地拿出
一部分交给庄老太爷。她说他们母子一去不知何日才能返回,不能在家侍候公婆,
仅留给家里一点零用也算儿媳一片孝心。庄老太爷推托一阵接过了司猗纹的“捐
助”,心中也不免暗自欣喜,自不必说。
司猗纹下扬州一行四人,除五岁的儿子庄星和两岁的女儿庄晨外,还有丁妈。
丁妈是虽城乡下人。仿佛庄家天定和虽城有缘,司猗纹从进庄家开始到现在,
听了一辈子虽城话。那时操着虽城话的丁妈虽不及操虽城话的罗大妈嗓门大,但
她们的语调、尾腔却不差分毫。虽城距北京虽然才一百多公里,但和北京话的语
调却相差悬殊:膛音重,尾声大多带“儿”。
司猗纹曾经说眉眉口音像丁妈,就是因为她对虽城话太熟悉的缘故。当时眉
眉还以为丁妈不是好人,那是误解。
现在眉眉这位尚在两岁的妈妈庄晨和年轻的婆婆司猗纹下扬州就全仗了丁妈。
庄晨小时候和丁妈保持了极友好的关系。丁妈爱庄晨,爱得可以单独去厨房
给她做她爱吃的油汪汪的肉丝炒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