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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73怀特:人树-第9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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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现在,丈夫开始这次旅行的时候,她就这样看着他。
  然后,她又回到那幢房子。干燥的风吹进来的尘土,大部分已经被她扫掉。这所房子现在很干净,但也很脆弱。这天早晨,她的血液循环不太好,骨头也觉得酥软。她在擦得锃亮的家具中间紧张地走着,盼望能有什么意义重大的事情发生,充塞这所房子的空虚。但是看起来,根本就没有这种可能。只有镜于里反射出来的似乎是笼罩了灰尘的光闪闪烁烁。如此而已。
  她向四周看了看——这很傻,因为屋里只有她一个人——走到前面那间屋子里摆着的那面镜子跟前,在镜面上写了个“利奥”。这个宇是手指上的油污写出来的,她刚好看得见。她不想说出这个名字。因为在嘴里似乎能感觉到它的粗糙。她以前从来没有写过这个字。甚至此刻,在这一片寂静之中,写下这个宇也还是可耻的。尽管她可能喜欢这样做。她就这样看着那个字,在心里祈祷着。但是当呼吸在她的胸口变得那样急促时,她很粗鲁地擦掉了那个名字。
  她提着一桶剩饭倒给那群鸡。这群无可指责的家禽绕着她乱窜,她从中得到宽慰。过了一会儿她走回来,发现他正坐在门廊下,吃一个小纸包里的东西。
  “你怎么到这儿来了?”她嘴巴大张着问。
  “跟先前一样,”他边说边往嘴里塞着什么——那显然是薄荷糖,因为离他很近,她已经闻出那股味道了。
  “这可是欢迎人的绝妙的办法,”他说,一股薄荷味儿。
  “我不是那个意思,”她说,放下手里的铁桶,低下头,面对可能发生的任何事情。她擦了擦手。他斜着眼睛瞅了一眼,看见那双手厚实,而且因为早晨天凉冻裂了口子。
  “我连着两夜一直喝酒,”他说,向后缩了缩。“别问我因为什么。这种事儿就这么发生了。还抽烟。天哪:我把胃给搞坏了。我把纸烟都分给别人了。”
  他把那个小纸袋揉成一个球扔了。纸袋落在坚硬的泥地上,躺在那儿。他打了个嗝,说:“原谅我。”
  艾米·帕克看着那个小纸四儿,那似乎是一个白炽的燃点。这在眼下是非常需要的。
  “我从来没有真正喝醉过,”她说。
  但是,既然她已经到过深谷,就无须再探索浅沟了。
  “人总得干点什么,”他说。
  可是突然间,尽管是在后面的走廊,他似乎已经把她拉进那同一间宽阔而墙壁光溜溜的“等候室”。他们坐在那儿等待着。尽管没过多久,因为先前恶心,脸上又开始现出一副厌恶的表情。她是那样地安宁静谧,到这时简直感觉得到那些东西的形状。
  他会告诉我什么呢?她心里纳闷。
  期待之中,一种相当可观的柔软已经潜入那些木兰树。树的周围,鸡鸭用爪子刨土。一阵微风吹过,树叶轻轻摇曳。妇人想起自己还是个小姑娘的时候,是怎样气喘吁吁地,大笑着跑上一道山坡,在山顶躺下。她想起触摸木兰树枝叶时那种凉凉的感觉。现在,如果她能把这一切告诉他,那同样的光滑和柔软便又回到她的身上。
  可是这个男人张望着,看见这个面色灰黄的女人坐在污水桶旁边。她的一双长袜——当然是旧袜子,是她在家里于活时穿的——皱巴巴、邋里邋遢套在腿上。
  “哦,”他说,“我正好打这儿过。寻思应该进来看看,说上一句话。反正表示友谊又不用花钱,而且还挺好的。”
  他坐在那儿,一双手放在肥胖的大腿上,显得不慌不忙。现在他不管说什么做什么都是不慌不忙。
  上帝,非这样不可呀。
  “这几个星期我们一直很忙,”她说。“我们又多了几只牛犊。有一只是半夜里下的,可怜的东西。俾坦不得不去请兽医。不过最后一切还都很顺利。一头小牛犊。”
  她在她那张靠背笔直的椅子里动了动,椅子发出嘎嘎吱吱的响声。
  啊,她本来可以对这个男人,或者不一定非是男人,对人就可以,表达她对于一种巨大的、永恒的美的幻梦。但是不停移动的阳光把他们正坐着的房子的这边破坏了,把他们的心留在一片阴影之中。
  “我觉得不舒服,”这个叫利奥的男人说。他若有所思地捧着肚子。“总这样东游西逛不成。我得了胃溃疡,或者别的什么病。”
  他站起身来。
  他那件时髦的上衣因为在乡村小路奔波已经磨得发亮。衣服下面,脊背显得宽阔,而且仍然很年轻。艾米·帕克看着他的脊背,大声说:“你该找个医生瞧瞧,利奥。”
  “他们会拿一瓶什么毒药来敲诈你,”他说。“那种自颜色的玩意儿,我知道。”
  她从他的身边走过,离得那么近,手蹭着他的上衣。但他没有反应。
  他开始对她讲,他父亲的一位堂兄得癌症死了。
  她看出,她不会再跟这个男人接近了,或许也不会和任何别人接近了。每个人都被自身无法解决的奥秘包裹着。这个男人和这个女人已经是怀着惊讶,想起他们的肉体曾经那样没有节制,并且忘记了他们还想得到的那种乐趣。
  “于是,他们埋了赫伯伯父,”利奥说。“他的葬礼还在一张报上登了消息。写了他干过些什么,尽管没全写上。他有点儿圆滑,不过人还不错。”
  利奥的汗开始凉下来。他知道他们已经绕过危险进入一种平和的状态。在这种状态中,他可以假装没发生过什么事。他可能很快就会说个笑话——假如他能想起一个笑话的话。
  “人们当然一直在发明治所有这些毛病的办法,”艾米·帕克说。
  “晤,”他说,“可不是嘛!”
  回忆起了过去。
  “读点科学方面的书可是好极了,”她说。
  她喉咙上面灰色的肌肉似乎架着一把刀子。她还看见整个早季人们来来往往践踏着的地板、土地,也都呈现出一片灰色。她把一缕头发拢到脑后。头发也是灰色的。他已经到了头发变灰白的年龄,当然这也是心平气静的年龄。
  “得去发动那辆破‘福持’了,”利奥说。
  于是他们穿过一丛丛僵硬的、钩人衣服的迷迭香,走了出来。他钻进汽车,开车走了,再也不会来了。
  这天下午,艾米·帕克开始把自己从所有那些未曾发生过的事情中解脱出来。现在既然比赛已经结束,她确实觉得自己年龄大了。不过这种心境也还自有一种优越感可以享受。这个人已经不再是她的欲望的影子了。于是她开始回想他身上那些不如人意的细节,比如脖颈上毛发生长的形状——红色的旋儿,好谈论他自个儿的习惯,还有那股薄荷味儿。慢慢地,她的皮肉不再激动不安了。她想,她会喜爱寂静的。
  她原先熟知的东西又开始回来。那株日久年深的玫瑰浑身是刺,牛角一样地坚硬。那是他们刚开始共同生活便种下的。一架踏板不易操作的缝纫机。一只有条棕色裂缝的白水壶。她满怀信心地看着这些东西。
  但是还不到想她丈夫的时候。
  下午,来了个年轻人,问道:“斯坦太太,斯坦上哪儿去了?”她听了抬起头,着实吃了一惊。
  他就是那个小皮博迪,奥塞的侄儿。他穿着一身蓝哗叽,说好了和斯坦·帕克一起去看亨根福德的那块地。
  “怎么?乔。斯坦找你去了,”艾米·帕克边说边抬起头看了看钟。“我说不准他是什么时候离家的。反正已经有一阵子了。”
  因为她一生中的好几个年头都在瞬息间成为过去,她便无法判断时间的长短了。
  年轻人笑着,踯躅不前,不知道该干什么才好。他在熟人的老婆面前总是很尴尬。
  “我不知道该给你出什么主意,”艾米·帕克说。
  年轻的人们在另外一个高度活动着,他们的眼睛里没有这种半老徐娘。当儿子的甚至可以对母亲视而不见。这个小伙子可以做她的儿予了。他站在门旁,这样便看不见她了。他那条亮光闪闪的蓝礼服缎领带为他自己,或者是为某个正式的场合,拱起在他的胸前。
  他很快就游游荡荡地走了。她没有搞清楚他是要干啥,或者别的什么人要干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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