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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她畏畏缩缩地朝他走来,信口说道,“耗子又咬死一只母鸡。是那群好鸡里头的。”
她已经走过来了。所以,他也得说点儿什么。
“一定要把它埋了,”他边说边活动了一下僵硬的四肢。
“我们能想个什么办法呢?”她站在那儿说。“那些耗子把头给咬下来,项内脏都扒了出来。这太可怕了,斯坦。既然开了头,如果它们把我们那些好母鸡一个一个地都撕成碎块……”她说不下去了,等着听他说话。
他不知道如何是好。
“我们可以在棚屋外头放点耗子药,”
“不能放耗子药,俾坦,”她说。“也许会把我们的狗或者猫给毒死。”
他们俩都不知道如何是好。
这件事情的重要性把艾米·帕克搞得心烦意乱。就在她这样困窘不堪的时候,又有三四只母鸡让耗子咬死吃了。
她断言:“它们既然已经尝着甜头,就不会善罢甘休。”
她正用汤匙轻轻地敲一个鸡蛋——这个蛋是给他当早饭的,但是他首先必须非常仔细地检查一番——他听见她说这番话。如果不能认识她这个问题的重要性,他也不能解决他自己的问题。所以,听见她的抱怨,他终于看她了。他看见她的头发很不整齐,心里明白,他爱她。
“也许我们应该试着用用耗子药,”她犹豫地说。
看见他瞅她——这是她所希望的——她的疑虑消除了。
但是他不像以前那样,对自己那么有把握了。他走出去,在口袋里摸索着找他的烟荷包。他突然愤怒地意识到荷包不在。他一遍又一遍地翻着口袋,找那个可能是随手放到什么地方、甚至已经丢到哪儿了的荷包。他那双瘦骨嶙峋的手浑身上下摸索着,眼角和腿窝都渗出了汗。因为多年养成的习惯就这样一下子丢掉,简直不可思议。他的荷包。他开始慢吞吞地,几乎是踉踉跄跄地在四周走了起来。像个瞎子,摸索着从这混乱的局面中走出去,从他的条条思路中走出去,企图到达他放荷包的那个地方。那是个橡皮小口袋,口能拧住。很旧,颜色都变黑了。
他在当“工作间”用的那个棚屋里找了起来。他已经绝望了,烟荷包看来是找不着了。他扔下一个修靴子用的铁榔头,棚屋里立刻响起一阵工具落下来的叮叮恍吮的声音,一片混乱。腾起一股刨花和锯末的好闻的气味。在这间窄小的棚屋里,失去的所有那些美好的东西都让人无法忍受。他站在那儿喘着粗气,冒着汗,想起妻子先前瘦小羞涩的样子。他还经常记起她在绳子上脑衣服时的情形,嘴里含着好几个衣服夹子。
在从云的缝隙中射下来的带着雨意的光线之下,淡蓝色的水雾里,映衬着被风吹动的被单,她看起来那么朴实、动人。现在,这样的事情再也不会发生了。如果能从脑海里把这些事情驱除出去就好了,他在心里说。但是驱除不掉。这件事在他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重现。这件事总是和一团灰尘连在一起,往心里钻。他听见一辆汽车的车门砰然关上的声音。他想象着,或者试图去想象谈话的内容,但想不出来。别的人,甚至那些头脑简单的人,或者陌生人说出的奇妙的、也许带有解释意味的话,都在他听觉所及的范围内消失了。
因此,到头来他还是什么也没捞着。他站在那儿,手指摩挲着那条干活用的板凳上面仿佛是难解的符号似的坑坑凹凹。这些坑田是工具在木头上面留下的印记。他这样站着,可怜巴巴地想他到底丢了什么。是什么呢?他的嘴最后告诉他,是一个旧橡皮烟荷包。这个荷包他是怎么也不愿意丢掉的,尽管破旧不堪。但他已经习惯它的形状了。
当他用脚趾踢了一下躺在地上的那个烟荷包,的确是找着了的时候,他立刻在掌心颤巍巍地揉起了烟叶,然后满满地装了一烟锅。他本来应当因此而感到欣慰,但是没有。
可是,另一方面,能使这个女人感到安慰的东西却很多。她依然能够从事物一成不变的形状之中看到点什么。不管是一团滚动的云,还是她俯身察看的杂草。这些东西在没有鲜花的情况下,本身就是鲜花。是普通的蓝颜色的东西,但叫人快活。有些事她允许自己记住,有些事则强迫自己忘掉。这种随心所欲的安排如果可能,自然是值得赞赏的。她还经常想着可以对丈夫表示钟爱之情的那许多办法。这时,一种由安全感与悔悟所造成的巨大的温暖包围了她。而这种悔悟看起来又确实增进了她的安全感。
妇人在她那个花园尚存的花草中散步。秋风中,她神情专注,一张脸显得生机勃勃。有时候会跑来一条狗。那是一条瘦长的大黄狗,总爱跟着人。大家都说,这是一条专追袋鼠的狗。她慢慢闲逛的时候,狗就跟在后面,脚步很轻。她要是停下脚步,它就耷拉下脑袋。她不喜欢这条狗。它总是自个儿跑过来,站在那儿,摇着尾巴,瞧着她,尾巴上的关节看得清清楚楚。她对丈夫说,这条狗总给她一种毛骨惊然的感觉。不过,它很驯顺。它总是伸长脖颈,试探着表示对她的爱。她却不喜欢它那副样子,一个劲儿朝它皱眉头。那条狗便掀起唇,和解地微笑着,咬着满嘴黄牙表示它的赞同。它从它那个角度出发,通过一双充满爱的眼睛,把那些堕落了的、残忍的东西都加以转换,从而对自己可能见识的任何行为都表示赞许。如果她独自一人生活,她大概会对这条狗很残酷。在现在的情形下,她就只能快步走开,从这幢房子的墙角转过去。瘦长的黄狗跟在后头。不管她走到哪儿,一双柔和的眼睛都瞅着她。
他们那只猫至少不这样瞅着她。她却学着某种时髦,在故意做出来的恼怒的掩饰之下,对猫友好的表示给以回报。那只猫在她两条腿的周围,慢吞吞地弓着腰,毛绒绒的,献着媚,或者尾巴颤动着,贴在淡紫色的树丛上,直率地表现出它的友情。
“脏东西,”她笑着,接受它的献媚。
那只大猫抬起头,朝她嚎叫几声。
有一天傍晚,当地平线上只剩下一缕淡红色的、冷冷的霞光的时候,她抱起那只猫,把它激动不安的身体贴在胸口,亲吻着。于是她明白,她是完蛋了,或者只要再有一个完全毁灭的机会,她就会完蛋。可是这种事情会发生吗?她怀疑。猫开始挣扎着抗拒她臂弯里的那种绝望。它抓挠着,寻找一条逃路,然后攀援而下,从她身边跑开。
那几天,这位妇人艾米·帕克开始翻箱倒柜。她把许多棕色的纸叠起来,把长绳子绕成一绞一绞。翻看着旧信,碰到几张发黄的照片。有一张照片上,她戴着一个花冠。那种羞答答的样子很富于表情。而这种富于表情的样子,她是很少能够用言语加以表示的。她把这张照片立在一个花瓶前头,放在一口箱子上面,在继续做家务以及摆弄、擦抹家具什物之前,不时怀着一种负疚走过去瞅上一眼。
“这是我放起来的几条手帕,斯坦,你还一直没有用过,”有一次她对丈夫说,声音里有一种清脆的泛音。这是那种隐秘的生活还不曾被揭露的人常有的声音。
她把那摞手帕拿出来,表明她说的是真话;表明在他们之间至少还有这样一些真实的东西。她是一个好妻子,在他出门旅行之前,把一条手帕装进他的口袋,又伸手从衣领上弄下一根掉下来的头发。他当然接受了这一切。今天,他已经同意去给一个年轻人——皮博迪家的一个小伙子当参谋,买亨根福德附近的一块地。这块地在班加雷那面。
尽完她的职责之后,她瞧着他出发。他抬起头看了看天空,就好像要领受它的什么旨意,然后十分仔细地看着仪表,发动汽车。他发动车总是很不利索。她望着这个腰板挺直的。可尊敬的男人,以一种令人眩目的清晰突然意识到她从来都配不上他。她灵魂深处的这种领悟,使得她生出几分消沉,但又变得满不在乎。她毕竟在许多方面尽到了实实在在的责任。比如在他上衣口袋里装了一条手帕。她站在那儿,就像许多次站在教室里那样,周围是些显然感到精神上得到了满足的人。而她却不能站起来,也没法弄明自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