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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引人注目的是“口红”旁边的女士。她看上去应该是六七十岁,但是个子很高,很瘦,腰身很直,穿一件米白色的长长的厚丝绸的晨楼,里面的睡袍亦是米白色,总是安静地读书,不时地在屋子和走廊里轻轻走动,姿态十分优雅,一派玉树临风。英国的老年女士驼背的很多,她的挺拔清癯格外醒目。一天,她轻轻地踱到窗前,其实也就是我的床前,问我她是否可以在窗前呆一会看看风景。我说当然可以。她指指窗外,说她家就住在远处的格兰彻斯特。我一喜,说,我也住在格兰彻斯特呀。在剑桥,地处西南的格兰彻斯特是高尚幽雅的地方。因为这个共同的地址,她跟我聊了起来。她是剑桥大学教育系退休的教授(那么她至少七十岁);我也告诉她我是剑桥大学的学生。我们一起站在窗前,找哪个方向是格兰彻斯特。我是完全不辨方向,“玉树临风”研究了半天不确定,最后说:“我还是回头问我丈夫吧。”说这话的时候,这位七十岁的女士语气里有着一丝小女孩的娇羞。到了下午探视时间,果然,一位高大挺拔儒雅的男士来窗前打望了一眼。他们是一对安安静静的、很恩爱的夫妇。星期五,“玉树临风”出院了,临走前过来给我留了家里的地址电话。
病房里病人流动非常快。一个大手术,病人住院通常也不过三天,甚至就一个晚上。我住了五天,已经是住得最久的一个,病房里来去匆匆的病人有近二十个。每到探视时间,病房里就会准时出现六位丈夫,从年龄上判断,这些男士也都已经退休。偶尔有年轻人,该是他们的儿女。英国的老年人鲜有为儿女带孩子的;老年人生病住院,也不会拖累儿女。因为医院不仅负责医疗,也照顾包括一日三餐在内的病人的月常生活起居。家人每天只允许在固定的时间探访,来了也只是聊聊天,并不需要动手照顾病人。实际上,英国的很多老年人生活质量都比年轻人高,因为他们大都已经付清了房子的贷款(这通常是生活中最大的开支),儿女长大成人,不需要再在儿女身上花钱,自己还有退休金(没有工作的遗孀可以享受已故丈夫的退休金),很多社会福利都照顾七十岁以上的老人,更重要的是,年轻人忙于工作,养儿育女,而老年人有更多闲暇享受生活。一句话,老年人往往有钱又有闲。
其实,这次住院最大的感受,就是他们对于独立的崇尚和绝不自怜自爱。想想在我们国内,一个人生病住院,往往需要家属二十四小时陪护。这份亲情当然令人温暖和感动,但是却有太多不必要的牺牲和损害。一人住院,常会把家人最后也累倒。其实,理性地想想:大部分的陪夜都不是必要的;彻底摒除自怜自爱的成分以后,人有着惊人的潜力,我们完全可以做一向认为不能的事。比如说,这里所有做完大手术的病人,第一时间家人都不在身边。她们往往在昏睡或半昏睡的状态被从手术室推回病房,这里是不会有家人守候在手术室外的盛况的。术后病人见到家人,往往是在第二天下午的探视时间了。护士会把水放在病人床头(有的时候有吸管),病人醒来会拿过杯子(通常一只手在打点滴),自己慢慢喝水,饭送到面前自己慢慢吃饭;可以自己慢慢地起身,慢慢地推着挂着点滴的架子去洗手间。疼痛是由止痛药来解决的,而不是不能自己翻身、起床或吃喝——伤口不会因为自己伸手拿了一个杯子就裂开或更痛。护士会及时地给术后病人足够的止痛药,但是病人完全可以慢慢行动,绝对不会不能下床。我后来可以做到一个人带着点滴的瓶子·洗澡。
“玉树临风”出院后,她的病床马上住进来另一个年长的女士,第一面就给我留下深刻印象:虽然是冬天(一月,一年中最冷的季节),她还是穿着紫色碎花和蝴蝶的厚丝绸的连衣裙进了病房,她的丈夫帮她拎着体面暖和的大衣,和一个像老电影里的道具一样的精致的小牛皮箱。她入院的时间是上午,而探视时间是下午两点,所以她那同样穿着体面得体的丈夫放下小皮箱,把她安置在沙发椅里,就准备向她暂别一会,下午再来看她。“蝴蝶”女士从沙发里站起来,双手搂住满头白发的丈夫的脖子,两人深情无限地拥吻起来——简直像电影里的一幕!
但是后来的日子里,我无心跟“蝴蝶”女士建立起像跟“玉树临风”或者“口红”女士那样的感情和友谊,虽然我其实很喜欢这个优雅又文艺的老太太。再后来入院的病人,我连观察她们的兴趣也淡了,而是专注于读一本英文的畅销小说《Silent Dignity》。我有点感情上满负荷了。
直到周末的一个晚上,我碰到了住院以来唯一令人不快的病人。他们是年轻的一对。想必是周末的缘故,本来在门诊病房候诊或者观察的病人都转到D6病房来。虽然探视时间到晚上八点就结束了,可是年轻的丈夫或者男友却直到半夜还一直陪在病房里。每个病床的电脑电视系统都是有耳机的,可是他们居然不用,在夜深人静的病房里,流行音乐的声音如此刺耳,他们似乎浑然不觉,可怜的“金碧辉煌”几个小时前刚做了大手术,就在他们旁边,一帘之隔,必定是不堪其扰。更令人发指和难以置信的是,洗手间的马桶里居然堵塞了大量的卫生纸,这在公厕也是极其少见的。我整个晚上都不得不艰难地长途跋涉,用病房外的洗手间。我常常会想:是什么东西让这个一向重视传统的国度里的年轻一代斯文扫地呢?
五
周末,我的先生终于从德国出差回来了。
本来,我是几天来唯一无人探访的病人。别的病人床头都摆着争奇斗艳的鲜花和温馨的卡片,只有我的床头是空空的。我也是唯一日日夜夜穿着医院睡衣的病人。人家都是带着旅行箱来住院,虽然通常是两三个晚上,而住得最久的我反而是什么也没带——我本来就没有准备住院,自己什么也没带,当然也没人给我送东西。医院的睡衣至少每天都可以换洗:我便今天穿红明天穿蓝,天天换衣服。
英国的国民医疗是免费的。连餐饮和卫生日用品也是免费提供给病人的。事实上,吃喝费用同昂贵的医疗费用比起来,实在是小小零头了。而我这个国际学生,在英国从来没有交过一便士的税,也同样可以享受与英国纳税人没有两样的医疗福利。当然,一个病人是否需要住院,完全是由医生根据病情决定的。在英国,生病一般先看自己社区诊所的医生(CP)——每个合法居民都有自己的医生,而不是直接到大医院,除非是事故之类的急诊。在CP不能处理的情况下(比如说需要手术或进一步会诊的疑难病症),才由社区医生推荐到大医院。而病人的诊疗结束,医院也有义务给社区医生写信,告知病人的状况,以及是否还需要进一步的治疗。CP有自己固定的病人,很了解每个病人的病史,并对病人的健康负有责任。
我,无人知晓地呆在医院里,没有花,没有卡片,也没有零食。整天穿着医院的肥大的睡袍,弯着腰,行动迟缓地荡来荡去,望眼欲穿地等每一顿饭。就算后来有条件联系外面,我也不想告诉谁我住院了。我首先大力阻止了我的公公婆婆来探望我,他们年纪很大了,又不住在剑桥,开那么久的车来看我一眼,给我送一束花,在我看来真是没有必要。我并不必需什么。其次,我也不会告诉任何同学。我的朋友大都是学生,没有汽车,骑车太远,我可不想他们从城里打车来回浪费二十英镑。后来,我学院的朋友毅还是不远千里,骑车来看我——他接到了我先生在德国打给他的电话。虽然毅的来访带给我十足的惊喜,但是我还是在电话里把老公的自私行为数落了一顿。他再也没敢自作主张地联系我其他朋友来医院看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