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鑫涛,他是个标准的“实行家”。他也有很多的梦想,他会把这些梦想一个个去实现 !他很努力的工作,用很多心思去计划如何突破,如何进步,如何改善。他就像一堆燃烧 的煤,是原动力。他不能忍受“停止”或“后退”。他永远在前进,每个未来,每种事业 ,对他都是挑战,他就一个劲儿的往前冲、冲、冲!在冲的时候,他偶尔会碰头,碰了头 也没关系,他转个方向再冲、冲、冲!反正,非冲到他的目的地不可!他这样一个人,居 然会遇到我这样一个人!
他和我,建立了一个最好的合作关系。我忽然有个惊奇的发现:我尽管生活在云里雾 里梦里幻里,身边却有个人,常把我这些云呀雾呀梦呀幻呀……统统接收,再一件件的把 它变成“真实”。这简直像变魔术。我笔下的人物会“活过来”,我梦想的书会“出版” ,我除了“写作”可以不管“家务”,我还能住我自己的“房子”,听电视里的歌星演唱 我所写的“歌”……这实在奇异极了。
鑫涛,他成为我生活中相当重要的一个人。他是我的“出版人”,也是我的“经纪人 ”,他是我的“读者”,也是我的“评审”,他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老板”,他 是我小说的“支持者”,也是我梦想的“实现者”……我们开始受彼此的影响。我变得倚 赖他,信任他,顺从他。他变得也会做梦,也会糊里糊涂起来,当我在云雾里的时候,他 也会陪我钻进去,去体会我的境界:
“我是一片云,天空是我家,
朝迎旭日升,暮送夕阳下!
我是一片云,自在又潇洒,
身随魂梦飞,来去无牵挂!”
我的境界不太实际,他跟著我钻进去,居然也会像云一样飘起来。我把他带进我的每 一本小说,让他接触我笔下的人物,而每个我笔下的人物,总有一部分是“我”。他对我 认识得越多,就越加迷糊起来,他不知道像我这样一个人,这样带著满脑子的梦幻,完全 不懂人情世故的人,怎么活过了二十多年的岁月!“在这世界上,像你这种人,老早就应 该绝种了!”他说,然后就悚然一惊的说:“不行不行!如果你绝种了,我怎么办?”
当他说“我怎么办”的时候,我有些惊怔了。二十七八岁的我已不再年轻,在感情的 道路上,什么大风大浪都闯过了,什么甜酸苦辣都尝过了,什么悲欢离合都挨过了。我对 爱情的讯息并不陌生。我蓦然间心惊肉跳,再也不能让自己掉进这样的苦海里去!再也不 要沉没,再也不要挣扎,再也不要矛盾和痛苦,再也不要!我想回避,想逃,想躲,想跑 开……但是,这种醒觉已经来得太迟,当我们彼此都发现情况不妙时,我们已经深深陷入 了。
十八、生死一线的体验
那年,小弟和麒麟双双考上了留美考试。在那个时代,出国读书是一股狂澜,几乎人 人都想出国,不论生活多么贫困,仍然千方百计的要出去留学。许多父母,倾家荡产的为 儿女筹措学费,送子女去读书。似乎只要能达到出国的目的,就是一种成功。事实上,国 外的生存竞争非常强烈,出国的年轻人并不见得都学有所成。可是,在这股“出国热”的 狂澜下,大部分的年轻人全卷了进去。
我的两个弟弟也不例外,他们念英文,考留美,申请学校,等到他们都拿到美国大学 的入学许可之后,才来考虑经济问题。我身为长姐,见他们这样热中,就开始帮他们筹备 旅费和学费。一九六六年,我先送走了麒麟,第二年,我又送走了小弟。一连送走了两个 弟弟,我颇有离愁。在生活上,难免又拮据起来。写啊写啊,写作不仅仅是兴趣,也是我 惟一能仰赖的赚钱方式。这时候,我的写作已很受欢迎,许多报章杂志,纷纷前来邀稿, 并出高稿酬,来争夺琼瑶稿子。而我,感激鑫涛当日的“慧眼识英雄”,更感激他给予我 的鼓舞和支持力量,我始终不愿离开《皇冠》,我的书,一直由皇冠出版。大部份的小说 ,也都发表在《皇冠》上。那一年中,《皇冠》的销售量节节上升,由几千份跃升到几万 份,鑫涛常对我说:
“《皇冠》有了你,才开始起飞了!”
其实,这话对我太恭维了。皇冠会一日比一日好,原因很多很多:印刷的改良,品质 的提升,作家阵容的坚强,以至于编排的考究,都在其中。一本成功的杂志必须有许多成 功的要件。可是,我成为《皇冠》的基本作者,却是事实,我和鑫涛,像伯乐和千里马, 彼此的配合,已密不可分。
这种密不可分的合作关系,使我和鑫涛不可避免的要常常接触,接触越多,也相知日 深。但是,我虽然带著叛逆的性格,基本上,我仍然有牢不可破的传统道德观,因为他有 妻子儿女,我竭力和他保持距离,不肯让自己成为一个幸福家庭的破坏者。鑫涛深知我心 ,也尽量压抑他自己。这种压抑,像火山爆发前的隐隐震动,双方都深感危机重重。却不 知如何去解救这个危机。就在这时候,父母亲从新加坡返回台湾,因为师大已收回了父亲 的宿舍,我就把父母接来和我同住。再次和父母生活在一起,我满心喜悦。我一直不是一 个能让父母引以为荣的孩子,此时的心态,非常复杂,真希望能博得父母的欢心。
我把我家隔壁的房子买下,和我的房子打通,并成一户。这样,父亲有他的大书房, 可以写他的《中华通史》。母亲也有她的大书桌,可以从事她热爱的绘画。我觉得什么都 美满了,父母,我,小妹和小庆,组成一个三代同堂的家庭。麒麟虽出国,他的妻子小霞 已生一子,取名小麟,也常常来和我们同住。我的“小家庭”一下子就变大了。这个“家 ”还有一个作用,可以把鑫涛逼得远远的!因为,我父母代表了传统道德中最正直的典范 ,在这股“正气”下,我和鑫涛那即将出轨的感情,必须回到轨道上来,我不能让父母再 度轻视我!一切都很好,父母又成为我无形的约束,有形的监督。我发誓要做好女儿和好 母亲,和鑫涛之间的一切感情,都变成“只能意会,不能言传”了。
这样也好,不是吗?如果一切能维持下去,我和鑫涛的感情很可能就此停顿。但是, 我似乎命中没有平稳的日子,似乎命中和父母犯冲,只要住在一起,总会双方痛苦。就在 我觉得一切都安排得很好的时候,一件“意外”突然发生了,这一发生就惊天动地。我前 面已经写过,我的小说已成为电影界争取的对象,几乎每部小说都搬上了银幕。这搬上银 幕的小说中,也包括了《窗外》在内。我并没有忘记《窗外》出版时,父母的震怒。但是 ,我以为事隔三年,父母和我之间已经沟通了。能把《窗外》看成我的一部著作,也能因 《窗外》搬上银幕而代我高兴。错了!我的想法大错特错!我对父母的了解完全不够!《 窗外》电影推出放映后的第三天,母亲和父亲就悄悄的去看了,我永远忘不了母亲看完电 影回来的样子,她瞪著我看,两眼利如寒冰,直刺进我内心深处去。世界上再也没有那样 的眼光,冷而锐利,是寒冰,也是利刃。她瞪了我不知多久,遽然发出一声狂叫:“为什 么我会有你这样的女儿?你写了书骂父母不够,还要拍成电影来骂父母!你这么有本事, 为什么不把我杀了!”
我“扑通”一声,当场跪下,抓住母亲的旗袍下摆,有口难言,泪如雨下。母亲啊母 亲,我一生中,想尽办法要博得你们欢心,总是功亏一篑,惊慌失措中,我求救的去看父 亲。谁知,父亲的眼光同样冷峻,他盯著我,冷冷的说了一句:“你永远会为这件事后悔 的!”
我浑身颤栗,在颤栗的同时,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愤和自怜。我扪心自问,写《窗 外》,我不悔,让父母如此难过,我不解。我无法去“后悔”我不解的事。我不悔,我告 诉自己我一定不悔。但是,看到母亲生气得哭了,我就心都碎了!碎得连意识都没有了。 我跪在那儿,一声又一声的重复著喊:
“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
我不知道喊了几百句我错了,母亲却充耳不闻,推开我,她把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