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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没多久,我们又有个新发现,这难民火车并不是挨站停车,而是“随时”停车, 高兴走的时候走,高兴停的时候停,停多久也不一定。因为燃料的不继,常常一停就停上 好几小时,又因为火力的不足,常常会把整节车厢抛下来不顾了。我们就这样坐在车顶上 ,走一阵,停一阵,再走一阵,再停一阵……白天,黑夜,黎明,黄昏……一日又一日。
我们坐在那儿想弟弟,想未来,想那早就该到达而始终未曾到达的桂林城。母亲常常 啜泣,我用手紧紧的环抱住母亲,父亲再用手紧紧的环抱住我们。父母和我都知道,我们 再也不能分散。因而,在那几日搭难民火车的时间里,我们要下车就三个人一起下,要上 车也三个人一起上,生怕车子忽然开走,又把我们给分散了。
这难民火车越走越慢,越停越久,我们相信,如果是步行的话,我们早已到了桂林。 这火车的速度比步行还慢,可是,母亲的脚创未愈,我的脚上更是伤痕累累,坐车总比走 路好,所以我们也就一直搭著那辆火车。
这样,我们居然又遭遇了一件奇迹!
这天早晨,车子又停了。和往常一样,停下来似乎就没有再走的意思。停了一个多小 时以后,我坚持下车走一走,因为我又两腿发麻了。父母带著我下了车,怕那火车说走就 走,我们沿著车厢,在铁轨边走来走去,活动著筋骨。就在此时,忽然有个声音在大叫著 :“陈先生!陈先生!陈先生!”
我们循声看去,在一个车厢顶上,有位军人正对著父亲又挥手又挥帽子,大呼大叫。 我们跑过去,那是个负著轻伤的伤兵!看来似曾相识,那军人上气不接下气的、急促的嚷 著:“陈先生!我是曾连长的部下!你快去找我们的连长,你家的两个娃仔,被我们连长 找到了!”
不相信我们的耳朵,不相信我们的听觉。父母一时之间,竟呆若木鸡。然后,是一阵 发疯般的狂喜及雀跃,父母忘形的大跳大叫,夹杂著父亲紧张、兴奋、语无伦次的询问声 :
“真的,你亲眼看到吗?他们好吗?但是……但是……你的连长在什么地方?”“连 长在桂林!他今天才去的桂林!你们去桂林找他!孩子们找到了!找到了!他们好好的! 我亲眼看到的!”那军人和我们一样兴奋。“快去桂林!快去!”
桂林!啊!桂林!父母相对注视了一秒钟,看了看那毫无动静的难民火车。同时间, 他们做了一个决定,举起手来,他们对那军人感激涕零的嚷著:
“谢谢!谢谢!谢谢!”
然后,父母一边一个,拉著我的手,我们放开脚步,就沿著铁路,向桂林城的方向狂 奔而去。
十六、弟弟找到了
桂林!桂林!桂林!我想,父母和我,都从未这样发疯股的狂奔过,我们跑得上气不 接下气,跑得无法呼吸时才停止,休息一两分钟,又再度狂跑,这样,我们一直跑了好几 小时。那难民火车,始终没有开上来。从早上跑到中午,我们终于到了桂林城!
抵达了桂林城,天知道我们有多焦急,多兴奋,多迫切!一进城门,我们就呆住了!
仿佛又回到了当日的东安城,满桂林都是各路驻军,街边上,民房中,全是军人,老 百姓几乎找不到,只见到满城满街的驻军。桂林比东安大,这么大一个城中,在成千成万 的驻军里,哪儿去找曾连长?父亲顾不得避嫌疑,看到任何军官就问:“请问您知道二十 七团辎重连连长曾彪驻扎在什么地方吗?”“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没有 人知道!父亲越问越急,这消息显然有些靠不住,曾连长确实在桂林城吗?父亲焦灼得满 街乱闯:“你知道曾连长吗?”“你认识二十七团辎重连连长吗?”
一个军官拦住了父亲。
“老百姓为什么要打听军队?”他狐疑的问。“你的身分是什么?”父亲惶急的解释 著,就在这时,一声熟悉的大吼忽然传了过来:“陈先生!陈先生!陈先生!”
我们一抬头,迎面大踏步冲来的,正是曾连长!父亲忘形的狂叫了一声:“曾连长! ”冲过去,他们紧拥在一起,父亲顿时泪如雨下。曾连长急急的说:“好了!好了!这下 好了!我正准备今天下午,把你的两个儿子送到乡下我的老家里去,交给我的老婆抚养, 如果你们晚来一天,你们就见不到这两个孩子了!”
“他们好吗?”母亲哭泣著问:“你怎么会找到他们的?他们没受伤吗?”“两个小 家伙又壮又结实!”曾连长笑著。“怎么找到的?说来话长!我们一直以为两个挑夫落在 后面,谁知道他们早已出了东安城,走到前面去了。那两个挑夫准是发现落了单,就不安 好心,商量著开了小差了。把两个孩子遗弃在一条小路上!事有凑巧,我出了东安城,就 选了这条小路,王排长听到有孩子哭,找了过去,两个孩子正爬在一口荒井上哭呢!说爸 爸妈妈不要他们了!”
母亲想笑,却一直哭,父亲也泪盈满眶。曾连长带著我们往他驻扎的院落里走去,一 面说:
“我曾经派人奔回东安城去找你们,却没有找到,我想,战争总有一天会结束,结束 后,我要在四川、湖南,各大报登启事找你们,把孩子还给你们,如果找不到,这两个孩 子,就是我自己的儿子了!”没有言语可以说出我们对曾连长的感激。我那时虽如此稚龄 ,却也能体会到父母那刻骨铭心的感谢和激动。
这样,在一间小小的平房里,我们又见到了我那失踪多日的两个弟弟!至今记得当时 的情景:
小弟弟一看到母亲,就“哇”的一声放声大哭,扑奔过来,用手紧紧箍住母亲的脖子 ,把脸埋进母亲的怀里。麒麟手中有一把玩具小手枪,大约是王排长找来给他的。看到了 我们,他瘪了瘪嘴,红著眼睛,举著枪,对我们瞄准,说:
“砰砰砰!打你们,你们好坏,为什么不要我们了?”
父亲跑过去,把他抱进怀里,于是,他也哭了。我跑过去,加入了他们,我也哭了。
我们一家人拥抱著,哭成一团,抱得好紧好紧。什么叫“喜极而泣”?什么叫“悲欢 离合”?我在那一瞬间全了解了。
我们哭了好一会儿,然后,父母拉著我们三个孩子,转身对曾连长跪了下去。这是我 这一生中,第一次看到父母亲这样诚心诚意的跪倒在一位恩人的面前。
我们和弟弟,前后整整分散了七天。在一个大战乱里,分散七天而又重聚,像个传奇 ,像个神话,像个难以置信的故事!后来和曾连长谈起来,我们才知道,曾连长是当天才 到桂林的,如果我们早到桂林一天,碰不到曾连长,晚来一天,弟弟们已被送到遥远的地 方去了!
是谁安排我和父母遇到那热心的老县长?在那小镇莫名其妙的逗留了三天?为什么是 三天而不是四天?是谁安排我哭醒父母,从河中爬起来继续求生?是谁安排我们搭上那班 难民火车?刚好遇到连长的部下?人生的事,差之毫厘,就谬以千里!从此,我虽是无神 论者,却相信“命运”二字!我和弟弟们的故事,我只能说,“命运”太神奇!
所以我常说,人生的故事,是由许多“偶然”造成的,信不信?
十七 、别了!曾连长!
在桂林城中,和弟弟们重逢之后,我记得,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