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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看别的部队都已撤离,曾连长不能再犹豫,一面大声下令自己的部队撤退,一面飞 快的把我抱上马,对我父亲大叫著说:“陈先生,年纪轻轻的,还怕没儿子吗?生命要紧 ,快走吧!”说著便拍马疾驰。也许在他想来,只要把我带走,我父母也就会跟上来了! 这些日子来,我一直跟著曾连长骑马,也因为跟著曾连长骑马,我才没有和弟弟们一起失 踪。曾连长马背上的位子,我都坐熟了。可是,这次,我惊惶回顾。只看到我那可怜的爸 爸妈妈,呆呆的站在路边,像两根木桩,动也不动。我心中大急大疼,那位子就再也坐不 稳了。我嘴里狂叫了一声:
“妈妈呀!”一面,就挣扎著跳下马去,曾连长试图拉住我,我早已连滚带跌的摔下 马背,耳边只听到连长那匹骏马一声长嘶,再回头,那马载著曾连长,已如箭离弦般,绝 尘而去。我没被马踩死,真是古怪!我从地上爬起来,跌跌冲冲的爬到母亲身边。
母亲用双手紧拥住我,父亲愣愣的站在旁边。我们一家三口,就这样呆呆的、失魂的 ,眼看著军队一队队飞驰而去。
一切好快,曾连长不见了,所有的驻军都不见了,只有滚滚尘埃,随风飞扬。偌大的 东安城,在瞬间已成空城。城里只有我们三个人。四周变得像死一样寂静。风吹过,街上 的纸片、树叶、灰尘……在风中翻滚。家家户户,房门大开,箱笼衣物,散落满地。
我们伫立在街边上,听而不闻,视而不见,心里想的,只是那两个现在不知流落何方 的弟弟!
十三、投河
我不知道我们在东安城里站了多久。只知道,最后,我父母终于开始走动了。他们牵 著我的手,一边一个,很机械化的,很下意识的,很安静的向城外走去,没有人说一句话 。
我从马背上摔下时,把鞋子也滑掉了。跟著父母走出东安城,在那种慑人心魄的肃穆 气氛下,我想也没想到我的鞋子。出了东安城,地上满是煤渣和碎石子,我赤足走在煤渣 和碎石子上,脚底彻骨的刺痛,但我咬紧牙关,不说也不哼。父母的沉默使我全心酸楚。 虽然我那么小,我已深深体会出当时那份凄凉,那份悲痛,和那份绝望!
城外有条河,叫做东安河,离城要经过东安河上的那座桥——东安桥。我们机械化的 走上桥,母亲走到桥的中央,便停下步子,站在桥栏杆边,痴痴的凝视著桥下的潺潺水流 !
我还不知道母亲要做什么,父亲已闪电般扑过来,一把抱住我母亲,他们虽然没说一 句话,但彼此心中已有默契,父亲知道母亲要做的事。“不行!”父亲流著泪说:“不行 !”
“还有什么路可走吗?”母亲凄然问:“两个儿子都丢了!全部行李衣服也丢了!凤 凰连双鞋子都没有。曾连长走了,日本军人马上就要打来……我们还有路走吗?孩子失去 ,我的心也死了!而且,日本人追来了我们也是死路一条,与其没有尊严的死在日本人手 里,不如有尊严的死在自己手里!”
父亲仰天长叹。“好吧!要死,三个人就死在一起吧!”
母亲俯下身来,对我说;“凤凰,你要不要跟爸爸妈妈一起死?”那时候,我只有六 岁,根本还不了解“死”的真正意义,我既然跟定了爸爸妈妈,爸爸妈妈要“死”,我焉 有不死的道理。我只觉得心里酸酸涩涩,眼眶里充满了泪水,我想麒麟、想小弟,我知道 他们丢了,我们再也不会见面了。
所以,我回答说:“好!”
说完,我哭了。
母亲也哭了。父亲也哭了。我们一面哭著,一面走下桥来,走到岸边的草丛里,我亲 眼看到父母相对凝视,再凄然地拥吻在一起,然后从岸边的斜坡上向河中滚去,滚进了河 水。
河水并不很深,我看到父亲把母亲的头按在水中,我不知道他为什么这样做。母亲不 再动弹,父亲也不再动弹,河水不能使他们沉没,但已使他们窒息。
我开始著急,我不知道父母是否已死,我既然答应说也愿意死,当然也得一死,我不 知道怎样才会死。既然父母说要死便滚进河水,谅必要死就得下水。
因此,我一步一步的向河水中走去,慢慢的挨向父母。水流很急,我的身子摇摇晃晃 只是要跌倒,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还要维持身子的平衡。河水逐渐浸没了我的小腿,浸没了 我的膝盖,当河水没过我的腰时,我再也无法站稳,就坐了下去。这一坐下去,河水就一 直淹到我的颈项了。这样一来,恐惧、惊吓、和悲痛全对我卷来,我本能的就放声大哭, 边哭边喊:“妈妈呀!爸爸呀!妈妈呀!爸爸呀!……”
我泪眼迷糊的看到,母亲的身子居然动了,接著,我感到母亲的手,在水底摸到了我 的脚。
原来,母亲并没有死,她只是被水淹得昏昏沉沉,这时,被我一阵呼天抢地的哭喊, 竟然喊醒了。她母性的本能还想保护我,伸手在水底摸索,正好握住我的脚。顿时间,她 醒了,真的醒了。
我看到母亲挣扎著从水里坐起来,又去拉扯父亲,父亲也没死,从水中湿淋的坐起来 ,怔怔的看著母亲。母亲流泪说:“不能死!我们死了,凤凰怎么办?”
一句话说得我更大哭不止。于是,三人拥抱著,哭成一团。突然间,父亲和母亲决定 不死了。
我们三个,又从水里爬上岸。
那天,有很好的太阳,我们三个人,从头发到衣服都滴著水,除了身上的湿衣服以外 ,三人都两手空空,别无长物。离开家乡以来,这是第一次如此“一贫如洗”。我们还真 是入水“洗”过了。顶著满头的阳光,我们大踏步的往前走去。因为我没鞋子,父亲心痛 ,常常把我背在背上,我对亲情的感受从没那时来得深厚。尤其,失去了两个心爱的弟弟 !
父母都走得很安静,很沉默,也很轻松,因为他们真的一点“负担”也没有了。他们 似乎连顾忌和害怕也没有了。对一切都不在乎了。(事实上,以后许多年,父母都常谈起 这次“死后重生”,认为那是一生中最“海阔天空”的一刹那,对生与死,得与失,都置 之脑后了。)
我们就这样又“活”过来了。
十四、老县长
一家五口,现在只剩下三个人。我喉咙中始终哽著,不敢哭,只怕一哭,父母又会去 “死”。
以往,我们的旅程中虽然充满了惊险,也曾在千钧一发的当儿,逃过了劫难。但是, 总是全家团圆在一块儿,有那种“生死与共”的心情。现在,失去了弟弟,什么都不一样 了。麒麟爱闹,小弟淘气,一旦没有他们两个的声音,我们的旅程,一下子变得如此安静 ,安静得让人只想哭。
我们忍著泪,缓缓而行,奇怪的是,一路上居然一个人也没有碰到。连那队被王排长 所遭遇的日军,也始终没有追来。东安城外,风景绝美,草木宜人,花香鸟语,竟是一片 宁静的乡野气氛。谁能知道这份宁静的背后,隐藏著多少的腥风血雨!发生过多少的妻离 子散!我们走著,在我那强烈的、对弟弟的想念中,更深切的体会到对日军的恐怖和痛恨 !
平常我也常和弟弟们吵嘴打架,争取“男女平等”……湖南人是非常重男轻女的。而 现在,我想到的,全是弟弟们好的地方。我暗中发过不止一千一万次誓,如果我今生再能 和弟弟们相聚,我将永远让他们,爱他们,宠他们……可是,战乱中兵荒马乱,一经离散 ,从何再谈团聚?他们早已不知是生是死,流离何处?那一整天,我们就走著,走著。母 亲会突然停下脚步,啜泣著低唤弟弟们的名字。于是,我和父亲也会停下来,一家三口, 紧拥著哭在一起。一会儿,我们就继续往前走。在我的记忆中,从没有一天是那么荒凉, 那么渺无人影的。郊外,连个竹篱茅舍都没有,国军都已撤离,日军一直没有出现……彷 佛整个世界上,只剩下了我们这三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