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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她出差有10多天了,还没回来。”丁文革忧心忡忡,孙雪善解人意,没有再问什么。
晚饭很成功,丁文革做惯了,一会儿就把四菜一汤和一锅米饭摆上桌子。孙雪也不赖,一边指挥琛琛玩,一边忙着收拾屋子,两室一厅的房子在这么短的时间就“换了人间”,敞亮多了。现在正在教琛琛整理他那些被大卸八块的玩具。
丁文革手里拿了一把筷子从厨房里一走出来就定在那里,他得承认,自打结婚起,他家就没这么干净利落过。徐海燕天天得找东西,什么袜子、胸罩、腰带、卫生巾、鞋垫子,总是找不着或配不成双,早晨一忙就大呼小叫,跟楼下收酒瓶子的莒县老头一唱一合的,连邻居都知道。特别是生了孩子后,更是地连着床,床连着地,琛琛的小裤子常在厨房里出现,而做饭的锅和铲子又进了卧室,卫生间里摆着蒸鸡蛋羹,据说那是一边伺候琛琛拉屎一边喂饭的结果。总之,她将房间功能做了最大程度的混淆,并将房间越住越小,还给丁文革布置了源源不断的日常家务作业,丁文革任劳任怨,却无奈只有十个手指,顾了东顾不了西。
今天真是换了人间,今天椅子上没有了眼镜、“皮卡丘”、橡胶恐龙一类东西,丁文革反而不习惯,连坐也不敢坐了。倒是人家孙雪,大大方方哄琛琛洗手,琛琛也不再发出那种赖唧唧的声音了,很听她的话。孙雪像个主妇一样动手盛饭,嘴里夸奖丁文革的手艺,把丁文革弄得受宠若惊,像换过来了,到了孙雪家作客。
吃饭了,丁文革更加不敢动筷子了。因为孙雪对他做的猪耳朵大蒜拌黄瓜赞不绝口,说猪耳朵切得薄,辣得正合适,拌得有滋味,这个菜正是她最爱吃的。琛琛不爱吃菜,但在孙老师的调教下,把炒菠菜吃得满口盈腮,又把小胳膊抡起来,让孙老师检查是不是变成了大力水手波波艾。
丁文革吃不下饭去了,坐在桌前,举着筷子冲她们客气地傻笑,他眼盯着装猪耳朵的搪瓷饭碗,不知如何下筷子。
猪耳朵大蒜拌黄瓜是徐海燕和丁文革的大忌,丁文革好几年都没敢做这个菜了。
这事得从平度市郊的葡萄酒庄园说起。琛琛断奶那年,正是收获葡萄的季节,徐海霞和袁建华大吵一架后,袁建华为讨情人的欢心,邀请徐家姊妹俩去大泽山品葡萄酒。徐海燕自然欢天喜地,孩子暂时由张桂云照看,丁文革一大早就收拾了一大包好吃的东西陪徐海燕上了面包车。
汽车驶进用黑色扁铁花和原木建成的酒庄大门,远处山坡上,白色的别墅倒映在一汪碧水中,满山的葡萄架下,坠着紫红如水晶的解百纳、佳丽酿、赤霞珠;绿如玛瑙的薏斯琳、莎当妮葡萄挂着贵族式的清霜。别墅前的场院里,一排高大的橡树摆动着浓密的枝叶,甩出来悠扬的小提琴的旋律。那是超级小资们正在花天酒地里举办一场浪漫的婚礼。
“真是鹰冠庄园呐!”
徐海燕先下了汽车,吸了一口浓香的空气,就开始大谈她最爱看的那部电视连续剧《鹰冠庄园》,徐海燕的慧眼马上得到了众人的赏识,她成了品味的象征。
烛光品酒会设在地下酒窖里,十几只明晃晃的欧式烛台将长长的餐桌映得神秘诱人,银托盘上的崂山仙桃熠熠生辉。“薏斯琳”、“莎当妮”、“佳美”等佳酿装在高挑的酒瓶中,在众多透明洁净的郁金香高脚杯簇拥下华贵而高雅,整个酒窖里荡漾着橡木桶的清香,如入童话世界。
在座的有拉大提琴的,有画油画的,有诗人,有作家,是一群被称作不食人间烟火的
艺术人类。
众人举起高脚杯在唇边轻摇,深嗅,慢品,无限陶醉。袁建华轻握住徐海霞的手望着她欲仙欲醉地说:“这不是‘薏斯琳’,这是一位窈窕淑女,你只有细细地了解她,才会知道她美在何处,应当怎样去爱她。”说得海霞泪光盈盈。语文教师徐海燕马上找出了更贴切的比喻,她说啤酒是液体面包,那么这些单品种年份葡萄酒就是液体蛋糕。说得众人纷纷点头,频频碰杯。
只有丁文革,举着高脚杯半天咽不下一口,他实在享受不了这种不甜、又酸得像醋一样的洋酒。只好吃了一个桃子,还很不是味道。于是,老实厚道的丁文革师傅突然想起了什么,他拉开了他带来的大包。
大蒜拌猪耳朵的刺鼻气味很快压住了酒窖的酒香,丁文革将一只装着猪耳朵拌黄瓜的搪瓷饭碗摆到了长条桌的中央,然后又像变魔术似的从包里掏出了流亭猪蹄子、波尼亚烤肠,还有一只油光光的大烧鸡。
丁文革热情地让着众人“吃!吃!”但桌边的人使劲抽着鼻子,面面相觑。
徐海燕的脸也许因为不胜酒力,也许因为她丈夫的不够水准,霎时绯红一片。“丁文革!”徐海燕大叫一声,像在课堂上点学生的名,当着众人的面,她一点不留情面地训斥她丈夫:“丁文革,你讲点情调吧,这是什么地方?你以为是吃露天烧烤,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真是见识少了,现培养都来不及。”嘴上说着,手上就端起那一大碗拌猪耳朵,眼也不眨地丢进了垃圾桶。“哐”的一声,铁饭碗和不锈钢垃圾桶激烈地撞击着。
丁文革气得站起来指着她想说什么却说不出,这只铁饭碗是他们厂刚发的纪念品。
那几年国营企业到处在“破三铁”,搞优化组合。丁文革厂里也大改特改,一阵子学习邯钢“模拟市场核算,实行成本否决”,一阵子学习海尔“OEC管理”,大搞“日事日毕,日清日结”,搞得热火朝天又人心惶惶。厂工会匪夷所思地发给职工每人一只巨大的搪瓷铁饭碗,并安慰职工,如此改革正是为了保住“铁饭碗”,说得丁文革们捧着饭碗心潮澎湃。如今,在徐海燕的高雅世界里,丁文革不但被摔了“铁饭碗”,他连语言的能力也丧失了。
搞艺术的文化人们忍无可忍,陆续钻出酒窖,去葡萄园观赏花天酒地去了。徐海燕一见更火了,在黑暗的酒窖里大声埋怨她丈夫败了大家兴致,恨不得让地球人都知道。此时,如果不是那个叫曲莉莉的神秘黑衣女人的出现,转移了徐海燕的火力方向,丁文革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的男人自尊因为大蒜拌猪耳朵,在酒窖里被徐海燕剥夺殆尽。
今天,久违的大蒜香味刺激了丁文革的神经和食欲,他像百年的饿殍,狼吞虎咽。吃了两碗半米饭,又吃了琛琛的剩饭,把几个盘子的菜底连汤都喝了,几个人吃得油光满面。
但孙雪很明智,吃了饭刷过碗就走,决不久留。显然,这个已30多岁的单身女人很明白,自己这种角色是得避嫌的。
父子俩把孙雪老师热情地送下楼,丁文革回到厨房又吓了一跳,孙雪刚才刷碗将厨房擦得焕然一新,象牙色的瓷砖在灯下发着温馨的光芒,而且还散发着一股洗洁精发出的柠檬香味。丁文革使劲抽鼻子闻了闻,不错,这正是丁文革心底里一直想闻的味道,在那一瞬间,丁文革感觉自己也长成了大力水手波波艾。
“这才是女人。”丁文革自言自语。
“男人都不是好东西。”徐海燕常教导他的话一下子跳出来,这股不纯洁的念头被丁文革一拳打到窗外。对,又矮又胖又不年轻的孙雪,怎么能和光艳照人的徐海燕比,她给老丁家带来多大荣誉,撑足多大门面,谁可以与她相比。老婆出差才这么几天就产生了不该产生的念头,你丁文革真是该打。
丁文革下意识轻轻拍了下自己的脸,一低头又吓了一跳,琛琛仰着脸正仔细研究他爸爸的熊猫眼呢,他问:
“爸爸,你的眼睛怎么了,是不是让你厂里的小朋友打的,那你告老师呀,我打苏文文她就告老师,孙老师让我罚站。不,不对,你得告厂长。”
儿子在替他打抱不平,丁文革蹲下来,拍拍儿子的背,竟有了些和孩子相依为命的感觉,就怨怨地说:
“好,我告厂长,等你妈回来,你别告诉你妈就行了。”
这天晚上,琛琛睡得香,还嘿嘿地乐,丁文革也睡得香,而且做了一个让他心慌意乱的梦。在梦里,他紧紧抱住一个象牙色的女人,却始终看不清她的脸,那女人幽幽的体香袭过来,是柠檬的清香,他吻遍她的全身,贪婪地捕捉那股清香的发源地,然后他就将整个身体浸到象牙色的香潭里,像戏水,又像冲浪,香味浸遍他全身,猛地将他拖进水底,深入骨髓,通体舒畅。
第二天早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