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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079-另一种回忆录 :季羡林自述-第3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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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德及玉华寺众,殷勤启请翻《大宝积经》。法师见众情专至,俯仰翻数行讫,便摄(收)梵本,停住告众曰:“此经部轴与《大般若》同,玄奘自量气力不复办此。”  我现在自量,气力完全可以办此。但心情却不能办此。因此,我对自己提出的问题的答复是完全否定的,一点犹疑也没有的。我想:如果我能译出三篇,也就是说,还不到全书的一半,那就很不错了。我自己也就很满意,觉得不算虚度下半辈子了。  就这样,我苦干了四年。一九七六年,“四人帮”被粉碎了。《罗摩衍那》我还译了不到三篇,也就是说,还没有达到我预期的指标。然而天日重明,乾坤朗朗,振作了全国人民的精神,也振作了我的精神。从前眼前那一点遥远的光芒,此时陡然闪耀起来,而且距离我也越来越近起来。但是,就是在这时候,我还没有明确地想修改我的计划,没有完全从“胸无大志”改为“胸有大志”,没有立下把全书翻译完的雄心壮志。  但是,由于一个偶然的机会,人民文学出版社的同志们,不知从什么人那里听说我正在翻译《罗摩衍那》,告诉我,他们准备出版这部书。这是我以前绝对没有想到的。我上面已经说过,我之所以翻译,完全是为了满足自己那种闲不住的习惯。古人说:“不为无益之事,何以遣有涯之生。”我并不认为翻译《罗摩衍那》完全无益,但是我的想法却与古人微有相似之处。现在一旦能有出版的机会,自然是喜出望外,对我是一个极大的鼓舞。从这时候起,我才认真考虑这一件工作。此时,我的心情好得多了…但也并非完全清醒,我对“文化大革命”的认识仍然模糊,我还不了解它那空前的危害性,对粉碎“四人帮”这一件有伟大历史意义的大事我还不完全了解它的重要性。不管怎样,国家光明的前途,我看到了;个人的未来,我也看清楚了。渺茫之感,一扫而空。身上那一些莫名其妙的黑锅,不知怎么一来,全都揭掉了。我已经失掉当“活靶子”的资格。大家可以想象,我失掉这个“资格”,决不会感到惋惜与遗憾。就在这样的心情下,我开始修改我的翻译计划,决心把全书译完。至于能不能译完,究竟能译完几篇,我还不完全清楚。无论如何,雄心已经大了起来,那一个只翻译三篇的计划终于放弃了。  此时,有一些朋友,很熟的,见过面的,甚至没有见过面的,知道我在翻译《罗摩衍那》,都给我写了一些信来,对我加以鼓励。大家也许认为,收到信是一件非常平常的事情,用不着大惊小怪。但是,对我这“曾经沧海”的人来说却不是这样。我除了在“文革”初期收到一些“砸烂狗头”一类的信以外,几乎有五六年的时间,一封信也没有收到过。我已经变得不惯于收信,收信后不知所措了。因此,我现在收到的信中的那一些鼓励的话,便对我这受宠若惊的人起了双倍鼓舞作用,它推动着我前进。对于这些朋友们的美意,我是永远感激的。  不管怎样,《罗摩衍那》汉译文第一篇终于在一九八○年出版了。印刷精美、装订富丽的一巨册明白无误地摆在我面前,我心里当然感到非常喜悦。接着在两年以内又出版了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这已经超出了我原来的“画地为牢”。再回想自己画定第三篇为牢的界限,觉得非常可笑了。这时候我又连续收到朋友们的来信,当然都是鼓励之辞。有的朋友甚至说,这是中国翻译史上的一件大事。这未免言过其实,我是绝对不敢当的。外国朋友也给了我鼓励。一九八○年夏天我访问日本时,带去了几本第一篇,送给对《罗摩衍那》有兴趣的日本朋友,征求他们的批评意见。东京大学著名梵文学者原实教授表示出很大的兴趣。以后出的几篇也都送给了他。其他日本朋友,比如汤山明博士等等也似乎很感兴趣。同年冬天,我访问西德,带去了几本第一篇。我的老师瓦尔德施米特教授似乎有点责怪我不务正业。他说:“你应该继续搞你的佛典语言研究嘛!”他哪里了解我的苦衷呀!无论如何,他过去对我的培养,今天对我的期望,我是永远铭感五内的。此外,美国朋友、意大利朋友和法国朋友,对于我的翻译也都感到兴趣。至于印度朋友,因为《罗摩衍那》毕竟是他们的国宝,不管我的译文水平如何,他们决不会吝惜自己的赞扬。最近我还接到著名作家韩素音女士的信。她对我的工作表现出极大的兴趣。所有这一些朋友,都难免有溢美之词。好在我还有点自知之明,头脑还算清醒,从来没有飘飘然过。  总而言之,由于以上一些不期而获的嘉奖,我更加鼓起了干劲。近四五年以来,我的行政工作和社会工作越来越多。我现在究竟有多少兼职,包括挂名的在内,我自己都弄不清楚。但是,在同时,我给自己规定的科研项目,也越来越多,范围越来越广。连同我在一起工作了二三十年的同志,看到我的一些课题,都有点吃惊,莫名其妙。我原以为自己被迫成为“杂家”,现在看来,我天生大概就是一个杂家的料子。但是,跟着“杂”而来的就是会多。一位老同志曾慨叹过:“春花秋月何时了?开会知多少!”我深有同感。就是在这样的情况  下,我并没有放松《罗摩衍那》的翻译工作。到了今天,经过了十年的漫长时间,我终于把这一部长达两万颂,译成汉文近九万行的史诗全部翻译完了。  翻译这样一部巨著,除了几次内心里的波动以外,其余的事情是不是就一帆风顺了呢?  当然不会的。在翻译过程中,我曾遇到了不少的困难。约略言之,可以说有以下几个方面。首先是内容问题。这一部大史诗,虽然如汪洋大海,但故事情节并不复杂。只需要比较短的篇幅,就可以叙述清楚,胜任愉快,而且还会紧凑生动,更具有感人的力量。可是蚁垤或者印度古代民间艺人,竟用了这样长的篇幅,费了这样大量的词藻,结果当然就是拖沓、重复、平板、单调;真正动人的章节是并不多的。有的书上记载着,我也亲耳听别人说过,印度人会整夜整夜地听人诵读全部《罗摩衍那》,我非常怀疑这种说法。也有人说,古代民间文学往往就是这样子,不足为怪。这个说法或许有点道理。不管怎样,这种故事情节简单而叙述却冗长、拖沓的风格,有时让我非常伤脑筋,认为翻译它是一件苦事。  其次体裁问题。《罗摩衍那》被称做史诗,而且是“原始的诗”,我必须译成诗体,这一点上面已经谈过了。这个决心我从未动摇过。但是,既然是诗,就必然应该有诗意,这是我们共同而合理的期望。可在实际上,《罗摩衍那》却在很多地方不是这个样子。整个故事描绘纯真爱情的悲欢离合,曲折细致,应该说是很有诗意的。书中的一些章节,比如描绘自然景色,叙述离情别绪,以及恋人间的临风相忆,对月长叹,诗意是极其浓烈的,艺术手法也达到很高水平。但是大多数篇章却是平铺直叙,了无变化,有的甚至叠床架屋,重复可厌。更令人难以忍受的是把一些人名、国名、树名、花名、兵器名、器具名,堆砌在一起,韵律是合的,都是输洛迦体,一个音节也不少,不能否认是“诗”,但是真正的诗难道就应该是这样子的吗?我既然要忠实于原文,便只好硬着头皮,把这一堆古里古怪、诘屈聱牙的名字一个一个地忠实地译成汉文。有时候还要搜索枯肠,想找到一个合适的韵脚。严复说道:“一名之立,旬月踟蹰。”我是“一脚(韵脚也)之找,失神落魄”。其痛苦实不足为外人道也。然而,我知道得很清楚,哪一个读者也不会有这样的耐心,真正去细读这样的“诗”。我用力最勤,包括脑力与体力都在内的地方,却正是读者连看也不看的地方。看到这里,他们会跳越过去的。呜呼,哀哉!真是毫无办法。


第三部分《罗摩衍那》(3)(图)

1999年,伊朗授季先生名誉博士学位。    

  这样的诗,不仅印度有,我们中国也是古已有之的。从前幼儿必读的《百家姓》、《三字经》、《千字文》之类的书,不也合辙押韵像是诗吗?可是谁真正把它当作诗呢?《罗摩衍那》自然同这类的书还有很大的不同,不能等量齐观。但其中也确有一些这样的“诗”,这是不能否定的。印度古代许多科学家著作也采用诗体,目的大概是取其能上口背诵,像是口诀一类的东西。在这一点上,中印是完全相同的。  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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