按键盘上方向键 ← 或 → 可快速上下翻页,按键盘上的 Enter 键可回到本书目录页,按键盘上方向键 ↑ 可回到本页顶部!
————未阅读完?加入书签已便下次继续阅读!
事实上,王充的《论衡》中有许多批判,就像常乃德讲的,只是反映当时神秘空气笼罩下的一般景象,不是很普遍的很重要的。直到东汉末年蔡邕还把它当“秘本”,没有什么影响。在隋唐两宋,他也不是那么突出,至少他的地位远远比不上扬雄。但是当时,从谢无量开始,他就渐渐像新星一样升起,到胡适《中国中古思想小史》(1931)开始把他单独做一讲,和“儒教”即董仲舒是一样的地位,很突出他的“疾虚妄”。冯友兰的《中国哲学史》也把他和扬雄并列,写了专门的一章,大讲他的自然主义、批评世俗的精神、历史观、甚至还有了方法论。于是,以后的思想史和哲学史都绕不过王充和《论衡》去了。那么,范缜呢?范缜是与梁武帝等人辩论神灭神不灭的,他不相信佛教的因果三世说,但当时他的影响很小,刚才我们讲,在汤用彤的佛教史那里只有一小节,可是,在任继愈的《中国哲学史》中,他一个人居然占了两章,比王弼、比郭象、甚至比董仲舒、比王充都了不起。吕才据说也是唯物论的,但是在50年代以前的哲学史思想史系列中,他没有多大的影响,但是,到侯外庐《中国思想通史》,竟然专门立了一章,说他是“伟大的思想家”,特意表彰他的“唯物主义和无神论”,这样才使初唐的唯物主义和唯心主义形成了两大阵营的对垒。所以,到了50年代以后,这些人已经属于汉到魏晋南北朝、隋、唐的最重要的学术构成,无论是否重视,我们都会先将他们安在一个时代的位置上,然后成为文献的内容,再将他们的一些表达作为思想史里的东西。同样,相反的事情很多呀,像皇甫谧,在当时声名赫赫,写过《高士传》和《帝王世纪》,有很多人受他的影响,可是后来思想史文化史有人提他吗?反过来,唐代的刘知几,现在声名赫赫吧,可是你要是看宋代的文献,他其实根本没有什么影响,很少人提到他的名字和《史通》。但是,到明代以后开始有人注意了,到了现代哲学史和思想史,他就格外重要了,特别是在盛唐时代,总得找一个标志性的人物吧,于是,他就作为进步的或者唯物主义的象征,被隆重推出来了。
可是,我们并不特别要去翻个案,好像要把“被颠倒的历史再颠倒过来”。按照知识考古学的思路,这种位置和重要性本身,并不是问题;但是,这种位置和重要性的变化过程,则成了需要追问的问题,知识考古学需要问的是另一个问题,什么时候他们三人被看为是“明星”的?什么时候他们是“次一等”的人物?什么时候他们几乎隐而不见?换句话说,即他们是什么时候又是如何从某个阶段浮出地表,成为我们关注的话题并成为话题的中心与焦点。把这样一个移动、变化、浮动的历史过程描述出来,就构成了新的思想史,福柯就是这样,要用考古的方法挖掘、用系谱的方法重建一种话语的历史,这样,一个思想的历史也就被描述出来了。福柯式的思想史研究,实际上告诉我们,人的观念世界中,平台、焦点、背景在不断的转移,而平台、焦点和背景的转移,本身就是一个思想史的过程。
还是用中国思想史的例子来说吧。比如,我们常常讲宋明理学,如果我们只是接受现成的说法,把一些现成的历史记载,像《伊洛渊源录》、《道命录》、《宋史·道学传》到《宋元学案》之类当做天经地义的常识的话,就可以接受关于宋代理学,有周敦颐、邵雍、二程、朱熹这样一条发展的线索。但当我们仔细地考察后,会发现在北宋时,在二程创建理学的过程中,周敦颐几乎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只不过后来因为二程成了理学最主要的代表,曾经当过二程老师的他就被作为了理学的开山祖师爷之一。这是因为朱熹等著的《伊洛渊源录》等书逐渐将他放大。事实上在北宋,领导这批人的最重要最中心的一个人,反而被后来的历史渐渐所淡化,这人即司马光。那个时代,司马光了不起呀,是当然的领袖,也是洛阳那批人的头头,可是怎么就把他渐渐淡忘了呢?如果做知识考古学的研究,重新建立一个关于理学知识的系谱,则会看到经过《伊洛渊源录》、经过《道命录》、《宋史·道学传》,一直到《宋元学案》,再经过后来关于宋明理学的各种复述和研究,就发现一层一层的,司马光淡出,周敦颐凸显,慢慢地理学的系统被建构起来,后来我们认为好像这就是理学的历程。但是,挖开来看,事实并不是这样的。
福柯讲,你要了解并揭发这种不断建构的过程。把这种“知识”逐渐积累成形的过程,就是“权力”和“话语”互相纠缠的过程一一清理清楚,这才是福柯要说的历史,真正的历史。所以,福柯讲,你要了解并揭发这种不断建构的过程。把这种“知识”逐渐积累成形的过程,就是“权力”和“话语”互相纠缠的过程一一清理清楚,这才是福柯要说的历史,真正的历史。
《思想史课堂讲录》 福柯的理论与中国思想史研究关于思想史的重新考察
二关于思想史的重新考察
用这种知识考古学的方法,有时真的能掀翻旧说。我们举几个例子。
第一个例子。中国过去曾经有些令人非常惊讶的历史,如历史上的白起坑赵卒的这个故事。据记载,秦赵长平一战,白起像恶魔一样的杀了赵国四十万大军,似乎这个白起就是杀神一样,而与此相联系的是秦王朝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我们的历史书好像就是这样向我们介绍这一历史的。但是用系谱学考古学的方法仔细一看,这种对秦朝和白起的批评观念,实际上是后来才逐渐被建构起来的:宋代尤其是北宋建隆年以前,白起曾被供奉在国家祭祀的殿堂里,被作为英雄来歌颂并祭祀;更早一些,在中唐的时候,还有人希望通过祭祀白起来拯救王朝呢。只是在北宋以来,若干次国家清理祭祀名单的过程中,由于道德观念的转换,逐渐把白起从祭祀名单中开除,这才确立了白起的“恶”。
第二个例子。对于历史学来说,近代史是最具有挑战性的,为什么?因为它和我们当下的政治、社会、生活状况息息相关,也最容易发生历史叙述与政治权力的纠缠。大家都看到,自从范文澜以后,教科书中提到的中国近代史,实际上都先已经确立了一种被《新民主主义论》规范过的观念,即1840年以后的历史主流是反帝反封建,鸦片战争以后的中国社会是半殖民地半封建社会。这个关于社会性质的说法被确立,其实在理论上,已经隐含了中国新民主主义革命的必要性,论证了当下中国政治与政权的合法性,成为当下一些观念、政治、制度意识形态的基础,所以它非常非常重要,也不可以随便质疑的。在这样一个历史观念的判断下,1840年以后的历史有了一套固定的写法,在反帝反封建的脉络里,人们判断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于是挑选了一些历史现象,又舍弃了一些历史现象,然后,把这些经过精心挑选的历史编织成一个系列,让人们看上去,好像历史就是这么一步一步走过来的,因此,当下的政治就有了合理性的根据,为什么?因为自从鸦片战争以后,社会已经是半殖民半封建了,所以不反帝反封建是不行的,戊戌变法、义和团、辛亥革命、五四运动,它的结果和使命就是这样的,有的力量依赖的是封建阶级和资产阶级,不根本革命,不推翻他们怎么行呢?欧美和日本在瓜分我们的土地,侵犯我们的主权,不彻底反抗,不加入国际共产运动怎么行呢?这样,历史就有了一种必然性趋势,而这种必然性看来是在历史本身,其实,按照福柯的说法,可能是我们的观念预设进去的。历史就有了一种必然性趋势,而这种必然性看来是在历史本身,其实,按照福柯的说法,可能是我们的观念预设进去的。比如“五四”,为了论证启蒙的文化史,它可以被说成是“新文化运动”;但是为了论证反帝历史,它同样也可以被叙述成“民族主义运动”。可是,福柯警告我们说,这种看上去是合理的历史论述,其实可能是一种权力和话语交换的结果呢。
这里顺便要说的是,在《知识考古学》里面,还有以下一点是福柯所要强调的,这就是历史的“连续性”问题。大家都知道,历史学一般强调历史和思想史的连续性,由因果关系连起来的连续性,不然历史就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