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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然间,有个阴影遮在画面上,有人坐到她对面来了。讨厌!她想,拾起头来,对面 却赫然坐著那个她最不想见,最怕见,最痛恨,最要逃避开的人——顾飞帆!
她闭了闭眼睛,吸口气。我眼花了,她想。我喝了酒,她想。绝对不是他!绝对不要 是他!老天!请你不要让这个人出现!她再睁开眼睛,顾飞帆仍然定定的坐在那儿,定定 的望著她,眼珠深黑如井,会把人吞进去,让你永世不得超生!她再吸气,抓起那杯“血 腥玛丽”,正预备大大的干它一杯,可是,突然间,他的手就压住了她握著杯子的手,压 得又紧又用力,他的声音里带著命令意味:
“不许再喝这个!”不许?他有什么资格“不许”她做什么。她注视他,心里恍恍惚 惚的,有些不真实感。他已伸手叫来侍者:
“给她一杯冰茶,给我一杯黑咖啡。”
那么,真的是他了?该死!她在心中咒骂。世界那么大,你那儿不好去?跑到斜阳谷 来做什么?这儿是我的地盘,是我最先来这儿玩的,你们一定要逼我出去,像那些幽灵逼 那颗小黄豆似的,逼得它走投无路吗?
他从她手里取走了那杯“血腥玛丽”。
冰茶送来了。他把茶杯直送到她唇边。
“喝一点!”他依旧是命令的。“会让你舒服一些!你一定开始头晕发热了,是不是 ?”
不喝!不喝!偏不喝!谁要你来!谁要你来管我?她的身子一偏,半杯冰茶都洒在衣 襟上,又冰,又冷,又湿,她悚然的打了个冷战,脑筋有些清醒了。思想就疯狂的奔驰起 来,那受创的感情蓦的回首,像那桌面的小幽灵一般,一口咬住了她,咬得她又痛又惊又 怒又无处可逃。
“你来做什么?”她开了口,语气里带著怨恨、愤懑,和极深极切极沉重的绝望。“ 我不认识你,如果你无意间走进来看到了我,你也不该过来!我不认识你!”
“我不是无意间走进来的,”他说,盯著她,她的憔悴和绝望像鞭子般抽痛了他的心 脏。“我有事找冠群,”他解释著。“他家说他在这儿,我打电话来找他,晓芙告诉我, 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喝血腥玛丽!所以,我来了……”他蹙紧眉头,眼底的火焰在跳动,他 下颏的肌肉绷紧了,似乎在努力压制某种思想。她看著他,即使是在半醉的头晕目眩中, 她也可看出他正陷在一份矛盾的挣扎里。“我不是无意间进来的,”他终于说出来:“我 是为你而来的!”
“哦!”她轻哼著。“你为我而来?你来看一个会打十二通电话的坏女孩,怎样度过 她的晚上?好,你看到了!”她点点头,开始感到酒意的发作了,她眼前的他,忽然变成 了好几个,她笑了。“你看到了。”她那含笑的眸子里蒙上了泪雾:“你看到了。我坐在 这儿打小幽灵,那些幽灵一个个过来咬我,它们就是这样……”她吸吸鼻子,想哭。“他 们逼得我无路可走!我……从家里逃出来,你又在这儿围堵我,何苦?何苦?为什么不饶 了我?我说过,我错了!我向你认过错了,是不是?我这一生,再也不愿意见到你,你为 什么来?你为什么要提醒我.我受过的侮辱和嘲笑?你为什么……”她说不下去,晕眩征 服了她,绝望、悲痛和耻辱征服了她,她已经弄不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她的头俯了下去, 她伏在桌面上,把面颊埋在臂弯里,开始低声的饮泣。无助的、压抑的饮泣。
她那啜泣声撕碎了他最后的面具,震痛了他的神经,他望著那单薄的耸动的肩头,那 浓密披泻的黑发,……他咬紧牙关,站起身来,一语不发的脱下自己的上衣,披在她那颤 抖著的肩头上。她倏然惊动,抬起头来,她把那上衣推落到地下,凄怨而恼怒的看著他。 “不要惹我!”她低语。“走开!请你不要来惹我!让我还保留一点点自尊,行不行?”
他由心底而震颤。老天!他对她做过些什么事?他已经毁掉她所有的自信、尊严、和 恬静了。他俯下身去,拾起外衣,再披到她肩上,他在她身边低语了一句:
“你醉了,让我们离开这儿,好吗?”
“不好。”她伏回到桌面上去,轻语著:“不要惹我,在全世界,我最不要见到的就 是你!我不要见你!我不要!我不要……”她的声音低弱了下去,意识在幻散,她开始反 胃、想吐,脑中是许多小蜜蜂的俯冲爆炸声,轰轰轰,炸碎她所有的意识,她不能思想了 。冠群夫妇走过来了,他们一直在远远看著。
晓芙注视飞帆,后者那憔悴痛楚而矛盾的眼神那么熟悉,那么似曾相识,那么泄露了 一切。她恍然了,记起第一次在这儿见到访竹的情形。晓芙弯下身去,看著访竹。
“她醉了,”她说:“飞帆,我们必须把她弄出去,让她找个地方躺一躺。”她想扶 起访竹,访竹挣扎著,东倒西歪。
飞帆苍白著脸,坚定的走过去,不顾咖啡厅里那些好奇的眼光,他把访竹一把横抱了 起来,用自己的上衣裹著她。他对冠群说:“你去结帐,麻烦你们陪我把她送回家去!”
“这样子送回去吗?”晓芙说:“用用脑筋吧,飞帆!”
访竹想挣扎,她还有一些剩余的意识,她想说话,可是,一阵晕眩征服了她,她的头 歪向那结实而坚定的臂弯里,什么挣扎的力气都没有了。
6
访竹并没有醉到完全人事不知的地步,恍惚中,她被抱进了一辆汽车,车子的颠动摇 晃引起了她强烈的反胃,她直想吐,但她还有意志力去克服那想吐的感觉,不能弄脏别人 的车子。但是,当她又被抱出车子,冷风再一吹,她是更想吐了。终于,她被抱进一间客 厅,她再也克制不住,开始大吐特吐起来。恍惚中,有好些人在为她忙著。晓芙,冠群, 还有那个猎老虎的人!恍惚中,她闹得天翻地覆……恍惚中,她哭著说著呻吟著,又恍惚 中,她在笑,笑访萍和亚沛,笑那十二通电话……再恍惚中,她在低低诅咒,诅咒那些围 堵著她的小幽灵……有人用冰毛巾压在她额上,她被强迫的喝了些什么,有人把她抱上一 张床,用棉被盖住她。这是什么地方?她迷糊的想著:不行,我要回去,妈妈爸爸会急死 ,我要回去……但,她的眼皮好沉重好沉重,睡意像驱不散的恶魔,她无法抗拒,闭上眼 睛她睡著了。
她似乎立刻就醒了,睁大眼睛她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有空空的墙和一盏很 可爱的藤制吊灯。这是什么地方?糟了!她该回家的!她翻身欲起,立刻,有只温柔的手 把她的身子压回到床上。她看到晓芙,晓芙正对她温暖的、体贴的、细腻的微笑著。“醉 酒的滋味很难受,是不是?”她温柔的说:“看你那样一杯杯的喝血腥玛丽,我就知道你 不会喝酒。当时就该去阻止你的,免得你受这么多罪!”
访竹扫视室内,没有其他的人,她有些放心了。
“这是那里?”她的声音依旧涩涩的,喉咙干燥。“是你家吗?我一定把你家弄得乱 七八糟了!”
“不。”她体贴的递了一杯冰水给她:“先喝点水!多喝几口!”她连喝了好几口, 酒意更消褪了,脑筋更清楚了,她环室四顾,这屋子有什么熟悉的地方……她的心怦然一 跳,不要,她的脸发白了。“这是那里?”她再问。
“是飞帆的卧室。”晓芙说,微笑著:“我本想带你去我家的,但我家又是孩子又是 佣人又是朋友……恐怕不方便,就只好带你来这儿了!”她咽了一下口水,掀开棉被,想 坐起来,一阵头晕使她身子直晃,晓芙立刻把她按回到床上。
“躺著!”她像个体贴的大姐姐。“你放心,我已经打电话给你爸爸妈妈了。我告诉 你妈我在斜阳谷碰到你,你的情绪不太好,喝了点酒,不想回去,所以我带你到我家了! ”
“你……”她惊奇的。“怎么知道我不想回家?”
“你说的!”她笑了。“醉酒的人总会说些心里的话,你一直说不回家,不回家,不 回家……”
“哦!”她失魂落魄,老天!她还说过些什么?看了看手表,怎么,都已凌晨两点钟 了。“我妈怎么说?”她急促的问,她从没有通宵不回家的记录。
“你妈很好,她要我照顾你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