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亚当》就写到了约瑟。灯下查阅古书辑录素材之际，常想起孙老师“灾消福长”一番感叹和他那旧梦的“秘密”。觉得其中有些意味与“虔诚者”的身世沉浮是相通的，便把那天的聚会和约瑟的故事合在一起讲了。另写一信给孙老师，征询老人家的意见。感恩节前一日收到复函，说过去的事不提它了，盼读我的新作；还附了商城的合影。看着照片上他和小“约瑟”灿烂的笑容及背面那熟悉的题字，窗外的风雪小了。那天晚上，我又挤上了那趟睡了三十五年吐着黑烟和煤屑的火车，终点即是起点。还是上海，阴郁的褪了色的天空和电车里褪了色的阴郁的乘客。我们约好在中苏友好大厦（上海展览馆）门口碰面，因为老K说那儿在举办一个全国“农业学大寨”展览，有各地选派的讲解员姑娘，百里挑一的身材相貌。大家便来了劲头，叫嚷着赶快参观。展厅里人不多，围着几处食品展台。看完新疆建设兵团的哈密瓜葡萄干和剪短发的女战士，都说上了老K的当，要罚他这个那个。转到青海展区，展台边一个熟悉的背影，带一顶老头帽缩着脖子，一副玳瑁框眼镜：“活字典”！还搀一男孩，为他指指点点，像是在解说什么。可他是老师当中最早揪出来剃了阴阳头的“历史反革命”（地主出身“对社会不满”），天天提着水桶扫帚当大批判靶子，怎么溜到这儿潇洒来了？正在疑惑，那“反革命”转过身来望了一眼，立刻低下头去，掏出手绢遮了苍白的脸。然后拉着男孩，匆匆折到展台背后。我没有叫他。不知为什么，也没告诉老K他们。事后也一直没有告诉……感恩节的黎明，我记起了一张淡忘已久的苍白的脸。我看得真切，照片上那双亲切慈祥而幸福的眼睛里，曾经有过对我的惊惧。但是他，就在他小心翼翼躲避我们的日子里，出于一种什么样的责任，依然梦见了我们？为我们在毒日头下甘蔗地里失去的青春圆梦祝福，在我们胸前戴上红花……“青海没啥可看的，”记得我对老K宣布。于是我们嘻嘻哈哈走向下一个展区。二〇〇三年十二月
S h e b a s h e n e
七年丰登终于结束，七年饥馑接踵而来，恰如约瑟预言。各国都陷入了饥荒，惟有埃及尚存余粮。但后来埃及人也开始挨饿了，纷纷向法老请求救济。法老诏曰：你们去见约瑟，一切听从他的安排。三十年前初读“约瑟传奇”中这段文字（《创世记》41：53以下），几乎是“肚皮贴着脊背”感受的：哀牢山闹饥荒，到处是背篓空空要饭的哈尼女人。我的山寨小学校也接待了几批，学生们分些玉米和芋头给她们，说：这是最后一点，没得了，不能饿着老师呀！我分些大米和荞麦给学生，他们不吃，拿回家去给弟妹们吃，结果病倒了几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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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分第59章 创世记
这些年龄跟我相仿乃至大我一两岁的“娃子”，正在长身板的当口儿，怎禁得住饿呢？我读的是钦定本《圣经》。下午课毕，回到小草屋里大声念一章，然后查字典背生词学习新的一章。起先，学生们喜欢蹲在门槛上听我念，后来习惯了我的叽哩咕噜，就散去了。“Andthefaminewasoverallthefaceof theearth”：天下大饥，我这吃皇粮的就是他们的好宰相约瑟了！边读边想。忽然门外狗吠。抬头看时，飞来一物，差点儿没伸手接住，却是朵蛇皮蕈！又是米娜，玉山大哥的顽皮女儿。看那蕈子，鲜嫩黑亮，带一股馋人的清香。“哎啦啦，谁家拿来的，当心有毒！”一串银铃般的笑声蹦到身后，将蕈子一把夺了往床下扔。“寨子里说你笑话呢，半夜耗子哥打架吵醒老师，老师切了盘毒蕈子请耗子哥尝！”我拉开抽屉想拿粒水果糖招待她，却没找到。不过，这几天没听见耗子闹了，我说。“怕是床根脚盘了青蟒婆，翻了耗子窝？”她学着青蟒吐芯的样子冲我发出咝咝声，复又咯咯大笑：“叫你去吃蛇哩！阿爹接阿波（爷爷）回来了，在吊索桥下打着一条小手臂粗的金环蛇，请叔叔过去喝酒。”我合拢书，挎上手电筒，跟她一起上了干涸的水沟，往公社卫生所走。湛蓝的天空里盘旋着几只猎尸的大雕。去年此时，早已霉雨连绵了：老K刚调到农机厂（见前文《商城》），从县上下来，采了满满一衣兜蕈子。煮熟蘸辣子吃到一半，眼睛就直了，说我的枕头下面蚊帐缝里藏着好些手指头大小的人儿，恐怖极了。幸亏卫生所的玉山大哥及时赶到，给他吊了针才救醒过来。卫生所建在山头背面，和小学校一样也竖一杆红旗。五间砖瓦房，门诊药房病床宿舍一应俱全，但正规医生只玉山一人。阿波坐在宿舍门口吸水烟筒。听见我向阿波问安，玉山从门诊室出来招呼：老家断粮了，只好让老人“疏散”来公社。阿波点点头。屋里，大嫂已在炖蛇羹了。“今天运气好，它飞起来咬我，被我跳开了一棍子抽在它的七寸！”正说着那长虫的脾气毒性，摇摇晃晃走进一个人：“萨咿！什么香，我在山脚就闻着了！”是大队支书。我问他哪儿不舒服。玉山道：水肿，营养不良，你看他耳朵干饥饥的。来，跟我们一起“肿脖子”吧！支书也不客气，拖过草墩子坐了，道：老师呀，有个问题问
你。边疆哈尼人过去是山有多高，水有多高，梯田修到山尖尖，从来饿不着。文化大革命成立人民公社反而吃不饱了，什么原因？发动群众斗私批修才找着原因，是阶级敌人……他还想倾诉，米娜把阿波的水烟筒和火绳拿来往他怀里一放，转身摇我的手：叔叔，讲个洋人的故事吧！阿波也想听呢。阿波年轻时是“抬着米酒三天三夜嗓子不歇”的山歌王，跟贝玛（祭司）学过颂神敬祖的“奴局”古歌。我正想向他请教，就讲了一段“约瑟传奇”。玉山笑道：约瑟这个名字，像是我们哈尼人呢！把大意翻译给阿波听了。老人捋着胡须缓缓道：这故事我晓得，我们祖宗唱过。古歌有言：哀伤眼，饥想家。阿爹哭坏了眼睛，所以看不清儿子的生死；但儿子在朝廷做官娶妻，他不该忘记了家人！说着，见大嫂把蛇羹端上桌子了，摆摆手道：请，老师先请！多年以后，我在摩利先生的课上读到，那句“哀伤眼，饥想家”的格言也是希伯来解经博士的说法。七年饥馑虽是约瑟预言了的，埃及百姓毕竟安逸惯了，认真储备的不多。所以旱涝虫病天灾一旦爆发，民间的存粮没坚持多久就见底了。约瑟看情况危急，下令开官仓赈民。岂料灾荒很快蔓延到周围各国，不出数月，昔日葱郁的绿洲沃野竟赤地千里，饿殍当道了。迦南亦不例外，居民一片恐慌。雅各听说埃及开了官仓，附近还走得动的都往那里去了，便对儿子们说：干吗你看我、我看你，唉声叹气？我们只有一条活路，去埃及购粮！说到埃及，心头一紧，想起了约瑟：自从接到爱子的血衣，他悲伤过度，竟闭上了耶和华先知的心目，以为爱子去了阴间（见前文《高山》）。现在饥荒逼他压下哀恸，他就动了寻找爱子的念头，觉得埃及是一线希望。便叮嘱吕便、犹大：到了埃及注意打听，万一约瑟未死，流落在那里，你们就赎他回来，不论出多大价钱（《太初集解》91：1）。不过雅各没让幼子本雅
明与哥哥们一同远行：他舍不得爱妻拉结留下的这根“独苗”。法老的王城里，约瑟正在部署救灾，闻报大批迦南灾民涌到边境，心里一阵凄凉。转念一想，说不定父亲会派哥哥们前来购粮？遂命各边防关口仔细登记灾民姓名，严防滋事。外国人购粮，一律在王城的官仓交款，其余官仓只赈济本国灾民。不久，约瑟果然在入关灾民的名册上发现了雅各之子吕便一行的名字。吕便等风尘仆仆来到王城，寻旅店住下，即去官仓排队交款。折回旅店，想起一路上逢人便问，约瑟的下落依然渺无线索，都有些泄气。老九以萨迦道：当初以实玛利人的商旅是往南去的。假如他们到了埃及，见约瑟长得漂亮，想卖个好价钱，谁是买主？
第二部分第60章 创世记
西缅一拍大腿：我们进宫向法老要去，他漂亮奴隶最多！以萨迦笑道：二哥性子恁急。你们看那王宫，数不清的高墙重门，只有我们曾祖母海枣夫人那
英阿尔玛－塔德玛（１８３６—１９１２）：《宰相约瑟》。
样的绝代佳人被法老接进去过（见前文《夏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