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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出对“卫嘴子”的一种歧视,但也说明当时租房的人多招租的房少,才敢于这样挑剔。用现代观点来看,这种地域歧视总是不对的,“贵教免问”的宗教歧视就更不对了。
而‘贵旗免问”所指的旗却是“八旗”,此乃大清朝的统治阶级。当然宗室觉罗、贝勒贝子等都有赐第,不会到民间租房子;但最下级的旗丁也有“铁杆庄稼”一分钱粮,房租也是付得起的。为什么“吃瓦片”的也要请他们免问呢?恐怕的确是出于“畏”,也就是害怕吧。
平头百姓不敢和带特权色彩的大爷们打交道,看来历朝历代都是如此。要说这也是一种歧视,反常的是被歧视者乃是政治上占强势的“领导阶层”。歧视者本来居于弱势,因为有几间房“瓦片”可吃,在社会上也就可以说说话,恭恭敬敬地叫一声“贵旗免问”了。
辛亥前宣传民族革命,大讲“扬州十日”、“嘉定三屠”的亡国之恨。当初扬州嘉定等地的八旗兵弁,恐怕无人敢请其“免问”。但经过若干年互相妥协融合交流,慢慢也就能够“和平共处”了。历史的变化,于细微末节处看来,有时不仅饶有趣味,也很可发人深思。
“吃瓦片”的称呼,如今在长沙又有人用起来了。“吃软片”一语,则似乎并未在“贩书画碑帖”行业中复活。代之而起的是三百六十行以外的另一种新的职业——“吃软饭”,和买卖字画完全不搭界了。
(2003。5。25)
第三部分:念楼杂抄炒栗子
《老学庵笔记》是陆放翁的文章,谭嗣同曾批评“放翁文士多琐语,不足为著述”。但我并不是做学问的人,不一定只读正经的著述,反觉得记述琐屑正是一种可读性。《笔记》有一条写故都(汴京即开封)的炒栗子,云:“李和家炒栗名闻四方,他人百计效之,终不可及”。后金人入汴,被赶到南方的人,想吃李和家的炒栗便没有可能。南宋绍兴年间,陈钱二大臣出使金国到了燕京,“忽有两人持炒栗各十裹来献,三节人(随从)亦人得一裹”。此两人并未多言,哽咽着说了一句:“是李和儿家的呢。”便流着泪转身离去了。
这实在是一则文情并茂的短文。后来清代乾嘉时期以考证学问见长的赵翼的《陔馀丛考》和郝懿行的《晒书堂笔录》都提到了这个故事。赵云:“今京师(北京)炒栗最佳”,应是“金破汴后流转入燕,仍以炒栗世其业”的李和儿家的遗法。郝书则详述北京炒栗的操作和用料,而对放翁的“虽著记而不能究言其详”表示惋惜。他们的文章虽好,正如周作人所说,却“与放翁原来的感情不相接触”,因为“在炒栗中自有故宫禾黍之思,后之读者安于北朝与安于江左相同,便自然不能觉得了。”可见读小说也要用心才是。周氏《药味集·炒栗子》中有诗一首:
燕山柳色太凄迷,话到家园一泪垂。
长向行人供炒栗,伤心最是李和儿。
虽是“偶食炒栗,记起放翁来”时所作,却“自有故宫禾黍之思”也。
(2003。8。12)
第三部分:念楼杂抄书的故事
书的故事,是八百年前的人陆游告诉我们的。
陆游留下的文集和诗集都很厚,在老中华版大十六开的《四部备要》里占了注目的位置,厚达五点五公分。
但陆游也写过一本薄薄的小书,只有六万多字,名《老学淹笔记》。这个故事,就是从这本笔记里看来的,现在用我的话复述如下:
晏景初部长(原文为尚书),乃是写“无可奈何花落去”的晏殊的曾孙,写“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的晏几道的孙子,他曾替一位去世的官员写墓志,写好后先给朱希真看,请朱提意见。朱说:
“写得很好呀,只是有句话的下边好像还应该加几个字。”
“在哪一句的下面啊?”
朱开始有点吞吞吐吐,晏部长却一再请问,最后才指出这一句道:
“公馀从事著述,写了不少的书。
朱希真用手指一点:“这里不应该加几个字么?”
“加几个什么字才好呢?”晏部长表示同意,却又有点为难。
“大家都没有读。”朱希真说:“加这么一句,就符合实际情况了。”
“实际情况确实如此。不过这是给死人写墓志呀,还是客气一点好。我看嘛……”晏部长—面说着,一面提笔加上了几个字:
“尚未广泛发行。”然后抬起头来,对朱希真苦笑了—下,说道:“这样才委婉一点。但实际上还是遵照你的意思说的,不是么?”
书的故事是讲完了、虽然陆游没有说出主人公也就是死者的姓名,不过有尚书公大文人为他写墓志,其身份可以想见,当然是既有权,又有钱,出书不会有任何困难的。
怕就只怕“大家都没有读”。
读者的眼光和口味,这是勉强不来,既不能以权力影响,亦不能用金钱招致的。
退休以后,我也写过本把两本书。虽然自己从未当过权,只有工资收入也没几个钱,不可能靠这两个条件来出书,完全要靠出版社看得起。但自己的书到底有不有人要读,实在并无把握,每听说处理库存积压的特价台面上出现了自己的书,更心惴惴焉,生怕害了出版社。硬要书再版重印了,才能稍稍安心,即使印数最多就几千万把册,比起畅销书来差得太远。
因为寂寞,只要还能写,我仍将写下去;但总还希望不要有朱希真来说我所写的书“大家都没有读”,不论是在死后,或者在生前。
(2003。8。13)
第三部分:念楼杂抄人肉馄饨
从一千四百年前(隋)到一九零一年清廷设外务部时为止,中央政府都只设吏、户、礼、兵、刑、工六部,部下各设四司,共二十四司,即:
吏部、司勋、司封、考功(简称吏勋封考);
户部、度支、金部、仓部(简称户度金仓);
礼部、祠部、主客、膳部(简称礼祠主膳);
兵部、职方、驾部、库部(简称兵职驾库);
刑部、都官、比部、司门(简称刑都比门);
工部、屯田、虞部、水部(简称工屯虞水)。
《老学庵笔记》说,北宋时六部事务忙闲绝异,京师官场中有一套四言句子形容道:
吏勋封考,笔头不倒(言其文牍多);
户度金仓,日夜穷忙(言其公务繁);
礼祠主膳,不识判砚(言其无事做);
兵职驾库,典了襏裤(言人员清贫);
刑都比门,总是冤魂(言其错案多);
工屯虞水,白日见鬼(言无人上门)。
这是太平时候的情形。及至金兵南侵,政府逃到临安(杭州),北宋变成了南宋,吏部要补放证件重建档案,户部要筹措兵饷支前劳军,事情多油水也多。而世乱人心乱,结果便是加速腐化,大肆捞钱,这两个部连小吏都成了富家翁。乱世刑事犯罪也多了,刑部官员从犯人身上榨油,也富了起来。礼兵工这三个清水衙门里的人见了眼红,于是发牢骚讲怪话,把四言句子改成了:
吏勋封考,三婆两嫂(言其多蓄姬妾);
户度金仓,细酒肥羊(言其花天酒地);
礼祠主膳,淡吃#面(言其无人宴请);
兵职驾库,咬姜呷醋(言其生活俭陋);
刑都比门,人肉馄饨(言其勒索犯人);
工屯虞水,生身饿鬼(言其看别人吃)。
如今的官员为人民服务,咬姜呷醋、淡吃#面的不知还有没有,细酒肥羊自然也可以享受一点,三婆两嫂则不便公开了吧。至于人肉馄饨,剁起馅子来既费事,气味也实在太腥,我想是不会有人再吃了。
(2003。8。14)
第三部分:念楼杂抄珍珠娘
读明清以至民国人的笔记,常见“画舫”也就是“花船”。《扬州画舫录》以此为名,写船妓的内容反而不多,而且写得很干净,此盖与作者李斗的文化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