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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支撑,而她也到了婚嫁的年龄,这就是寅次郎故事的开始。45集电影各自独立,每一个故事都围绕着寅次郎邂逅的一个女人而展开,“恋爱(往往是一厢情愿的单相思)——失恋——重上旅途”,这几乎成了一个固定的套路,故事的高潮也总是发生在东京的故家——寅记老店(《男人辛苦》有典型的舞台剧、室内剧的场景特征),于是这个相当随心所欲的故事,戏剧化、符号化的情节和道具以及一班精心搭配的演员班子所构成的张力提起了观众五花八门的兴趣。由于寅次郎的亲切世俗和《男人辛苦》的传统趣味正好切中从战争废墟与贫困中走过来的一代人的青春感伤和道德价值,也由于45集系列电影酿出的习惯性依恋,人们各自认定片中的一个部分作为自己对其迷恋的个性证明。但仍然可以说,《男人辛苦》表现了日本人温暖的家园意识,他们对亲人、对大地、对孕育自己的文化精神的执著而热烈的眷恋;表现了两性间相濡以沫、平等相爱的愿望和对生命与美的不懈追求;表现了以旅行为人生的理想和返璞归真的愿望。家园、爱情与自由正是《男人辛苦》的三只鼎足,它的上面是一个关于幸福的主题。
何谓幸福?第八集《寅次郎恋歌》中樱花新近丧偶的公公诹取教授这样解释:“那是一次旅途中,我路过一处普通的农家小院。微暮中,满院摇曳着一片紫色的龙胆花,屋里射出诱人的灯火,一家人正围坐着热闹地吃饭。主妇来到门边,漫声唤着儿子的乳名……我突然感到,这才是真正的生活。”这正是日本人对于平淡庸碌、悲喜参半的世俗生活的肯定。
在日本,群体的存在正是个人幸福的基础。孤独的大树是很容易被台风摧毁的,而一片根缠枝绕的树林却能够有效地阻止台风施虐。山田导演塑造的寅次郎就是这样一个渺小平庸、与我们同悲同喜的普通人。虽然他也有匡世济民的志向,却少了回天修道的全能,他与我们一样丑陋愚拙,被命运所抛弃;一样囊中羞涩,终日为生计奔忙;一样被权势和黑道恶人玩弄于掌股之间,但他仍然有童年的温暖,亲人朴素的牵挂和永远的等待,有章鱼社长、印刷厂工友、帝释天长者、小兄弟源公、江湖上的朋友、恩怨相连的女人。应该说,这还是一片温暖的大地,上面交织着热乎乎的、瑕不掩瑜的真情,就是这些东西构成了社会公道和使人对世界恋恋不舍的感情。在重视家族姓氏,依照家庭结构建立社会模式的日本社会,家园意识无疑是一个重要的象征符号。如果说,少年寅次郎还是为一种离心的、反叛的力量驱使离家出走,成年后的他便始终怀着乡愁,寻找家园,回归于一种朴素温暖的古老价值,这是影片的基调。
寅次郎是快乐的,因为他总能够爱。他那饱满的激情和对美好生活的憧憬反照出我们心中越藏越深的童真,因此我们会老,而他永远停留在36岁的青春活力之中。他所邂逅的也尽是孤苦伶仃的不幸女人,他也总是拔刀相助,倾囊相济,肝胆可掏,充分地表现了男性的骄傲:呵护和娇纵女人,奉献男性的勇气、责任感和保护意识;而真正让我们刮目相看的却是他的浪漫,他对女人的平等态度和不断展开的心灵对话恰好满足了女性超乎男性的情感需要和对于人生诗情的梦想。这种两性共建精神家园的理想图景深深地感动了我们,于是我们也和贵子、阿寅一起对着月色发出轻叹。一方面,寅次郎求爱的真诚还见于他所遵循的中世纪武士审美规范(日本人视为真正有品格、有教养的男子典范)。那是摈除了浮言调笑的拙口木讷,是大音希声的平淡,是以心传心的期待。多少次,我们都看出他们已经定情了,但终究还是失之交臂。山田导演的隐喻在于,疏远爱是为了更亲近爱,艺术的真实永远高于生活的真实。一个又一个女人飘走了,留下无限怅惘中寂寞的诗意。《男人辛苦》为日本艺术的“生、死、美”母题贡献的是:最高的美其实是最平凡的,一如那个我们全都熟悉的女人,可是她却注定不可被占有。
寅次郎又踏上了旅途。尽是伤心失意之旅,然而四季的风很快就吹散了他心中的忧愁,他重新狂狷不羁,高呼:“大丈夫拿得起放得下!”旅行的寓意在影片中也独挑一角。当代日本风景画大师东山魁夷说:“旅行于我,正是将孤独的自我置于淳朴的自然之中,借此获得摆脱束缚的、纯净的、更为活泼的精神,并以此发现呈现于自然变化中的生命证明。”日本文化向来主张以旅行为人生,在空山奔泉中获取单纯明净的审美之心,亦从自然万物的流转无常中参透人生无常与历史轮回,从而将渺小的个人生命融于天地不言自行自转的宇宙大道之中。因此,寅次郎的漂泊之旅实质上也是一个日本男人的精神漫游,是一个不甘人生寂寞的灵魂的不倦探索。多少被生活挤压得变形的成年男子都慨叹生活空间狭小、生命卑微而羡慕他的洒脱自由,但自由却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最彻底的自由总是伴随着最彻底的孤独。
25年在他的旅途中翻过了。即使在影片中,人们也可以看到时代的变迁:寅记老店的点心由三百日元涨到一千日元,黑白电视换成彩电,再换作大屏幕直角平面;河水污染,河水重又澄清;帝释天寺前建成了停车场……《男人辛苦》正好与日本社会的变迁、都市化潮流同步进行,其背面是乡村的衰败和心灵的失落。山田导演也借这部长长的、灵活可变的人情剧表现时代变化中人的基本问题和心灵的需要,他固执地质疑文明、发展与幸福的关系,展示日本文化精神中对人的终极关怀。寅次郎的足迹遍及全国六十余地以及他后来明显加快的旅行节奏,也是一种乡愁的呼唤。
天下电影永远的寅次郎(2)
在日本,幽默已经成为一种现代影视片的标志,许多影片都或多或少地采用了轻喜剧风格。轻喜剧最讨厌煽情。当一种感人的东西刚刚升起,马上就用一串嘻嘻哈哈的噱头压住它,从而不动声色地继续演绎故事,但这并不妨碍它提出严肃的问题。轻喜剧最重要的是打破观众的近距离欣赏习惯,用夸张的表演寓示生活和人性的真实,在合理的细节上引出变形的、荒诞不经的结果,从而完成一种审美效果和深刻的哲学主题。始终站在局外看着笑着、跃跃欲试地闹着的观众也会突然被一种热乎乎的东西攫住,这正是轻喜剧的善良嘲讽和正面劝喻之功。《男人辛苦》正是这样一部幽默、亲切而又温暖的轻喜剧。
以寅次郎荒诞无稽的求爱故事串联成集的《男人辛苦》与日本历史上许多小说采用的“英雄蒙难”模式正好反其道而行之,它采取了“凡夫生非”模式,即“出生卑微的愚夫为了芝麻大的一点儿小事就自我放逐。在外也不思长进,一味沉溺女色,最后无所作为地回到故乡,马上又起波澜”,光是这幅充满调侃的轮廓就展开了一个广阔的喜剧天地。
此外,在叙事方法上它采用了中心人物设置法,即以寅次郎为中心,串联了变换的女主角和寅记老店的固定搭档。有趣的是,尽管寅次郎浑身都是喜剧细胞,而其余人物却几乎全都循规蹈矩,平实自然(除了偶尔夸张章鱼社长的冒失和龙造叔叔的长辈威风)。这种写实与写意表演的融合带给我们亦真亦幻、亦庄亦谐的接受效果:既有情绪的纵情宣泄,又有丝丝入扣的沉实的感动,而占支配地位的却是一种超然于剧情之上的理性思索。往往是寅次郎一本正经地坠入情网,却始终在情感融会的边缘和一步之遥的良缘前绕着弯子,让明明白白的观众为他扼腕叹息,恨不能越俎代庖,而迷迷瞪瞪求之太切的当事人却一再地阴差阳错。他那丑陋的外表,低贱的营生,屡试不爽的求爱以及天性中的种种缺陷和不和谐激发着我们的优越心理和戏谑态度,让我们得以保持看客的距离去欣赏并玩味其中的五味。其实,寅次郎才是真正的指挥家,用他那掩盖巧妙几乎不让人觉察的技巧,那貌似疯疯癫癫的胡言乱语,容纳了广大的人间苦难,理解着生离死别和各色人生,倾泻着真正的梦想和诗情。在他那玩世不恭并且自嘲的表象下,隐藏着彻底了悟的大智和无可救药的真诚。可笑可叹的寅次郎并不让我们怜悯,而是让我们发自内心地尊敬。
寅次郎是典型的东京郎,生性豪爽而好面子,热情外露而少心眼,晃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