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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很好,可是陈卓然同学你发现没有,唯物主义好的地方也正是它的问题所在,那就是从人出发;你看见,你认识,你证实——所以,它又是最主观的!陈卓然同学尊敬地看着阿明老师,阿明变成了王校长。哦,王校长,你在哪里?阿明伏下身子,重新握住车把,两人驶人灿烂的市灯中心、,
在成长里,确实有着一些辉煌的时辰,在更长久的盲目的时间之后,厚积而薄发。简直就像母腹中的婴儿,在昏暗中沉睡,汲取养料,突然那一个诞生的时刻来到了,陡地降临光明。当你渐渐适应这光明,光明便转为昏暗,醒又转为睡眠,汲取养分,等待下一次光明。这一次光明是比前一次更为堂皇,更为亮,可你还是会适应它,将它再转入暗,然后期望着下下次的光明。你就从一重光明走入再重光明,继而走入三重,四重,五重,无数重光明。那光明的亮度无可限量,没有止境,就看你有没有生长的激情。多么欢乐啊!这两个人简直就变成了小孩子,那两架老坦克自行车,都能飞上天!他们两个,相遇一起,实是天意。倘若无此际遇,他们的欢乐还会迟到,甚至迟至未知的未来。成长是需要同道的,需要携手和互助,相互点燃光明,引出幽闭的产道。在这一时刻里,他们忘记了时代的暧昧,前途的暧昧,他们甚至不知道何去何从,可是心里充满光明。街市在华灯初上的那一刻里焕发出光芒,随后,又沉陷于比先前更浓郁的阴影。梧桐枝静止不动,连成影的穹隆,两叶光的舟,从底下穿越而过。
23 第三个朋友
南昌在小老大的追悼会上,仿佛看见了陈卓然,仅只是一个侧影,很快被移动的人群遮住了。事后,他想,他有多久没看见陈卓然了?自他们分手之后,发生了多少事情啊!他认识了多少新朋友,从小老大起:小兔子,七月,敏敏,舒娅舒拉,珠珠,丁宜男,嘉宝,想到嘉宝,南昌又是一震,一股欲念陡然攫住他,义猝然松开手,将他抛出去。他发现痛苦也是植身于肉体上的,这一点小老大说错了,痛苦不单是在思想。可是,小老大在哪里呢?在追悼会上看见陈卓然,就好像小老大将他还给了陈卓然。这一日,南昌便去了陈卓然的家。他扑了一个空,大姑说他跟朋友出去了,南昌问哪个朋友,大姑说叫阿明。阿明?南昌念着这个新名字,返身回去。下一日,他冉来,陈卓然在家,他的小房间里坐着一个面色白晳,身材颀长的青年,南昌想:这就是阿明吗?南昌只一眼便看出,阿明不是他们圈子里的人,而是,小市民——来自那种保守的生活。南昌疑惑地看着陈卓然,不明白这位思想者如何会结交那样的朋友,而且,看起来,他们挺不错。不止是不错,他们间还有着一种默契,使南昌自觉着是个局外人。南昌不由生出妒意。他和陈卓然谈小老大,想这是他和陈卓然的朋友,不料,陈卓然却指了南吕对阿明说:这也是小老大客厅里的常客。便知道陈卓然已经和阿明提起过小老大了。他继而一一谈起小老大麾下的另一些朋友,以为不会为阿明所知道,可是,这些人足连陈卓然也一并不认识的,那全是发生在与陈卓然分手之后的人和事。这段时间里,他们都有了各自的经历。就在这时,南昌对陈卓然心生怨愤。这种 情绪起来得很突兀,却又很自然,它其实一直潜伏在南昌对陈卓然的心情里面,那几乎是可称得上爱戴的心情。对小老大是喜欢,对陈卓然则是爱戴,他爱戴的人,对他有些微的不屑,都是打击。这一日寻找陈卓然,找是找到了,可真不如没找到,他更加失落了。后半截时间,他没再说话,闷闷地坐在一边。尽管生着气,他还是发现陈卓然有些变化,他变得谦然了。然而,那只是对阿明。南昌多少是狭隘地认为,更感到沮丧了。在他与陈卓然的交往里,陈卓然永远是个说教者,现在,他却在聆听。可是,阿明说了什么呢?阿明什么也没说。南昌想笑,结果是怨艾,这太不公平了。但是,再下一日,南昌又来了。
南昌寂寂地坐在一边,怨愤平息,替换上来的是无奈,他参加不进去他们。阿明,这个小市民,竟然——南昌不得不承认——竟然,有一些与陈卓然相似起来。这两个人,简直成了亲兄弟,南昌尖酸地想。他看见床头墙上,钉着一张陈卓然的铅笔素捕肖像,出自阿明的手,果然有两下子,画得不坏。他与陈卓然分手之后,陈卓然显然在朝某一个方向发展,日臻完善。而他呢?遍体鳞伤,他不由自惭形秽。南昌想:他总是不如陈卓然,什么都不如陈卓然,他什么都是破碎的,而且越来越破碎。恼怒刺激了他,他突然间开始说话,滔滔不绝,说第四国际,说他们这一代青年的使命,说国际共运的继承和发展……他的激动表情使阿明愕然,陈卓然则微笑着,说了一声:小托派!这一句玩笑本是亲切的,可南昌勃然大怒,多日积郁着的委屈,妒意,失落一下子涌上心头。他还想起陈卓然曾经说他父亲是叛徒——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情了,他们竟然走出了那么远,南昌悲愤交集。他陡地立起来,指着陈卓然骂:赫鲁晓夫,修正主义!陈卓然也愕然了,想辩解,被南昌一个坚决的手势止住了——你有什么呢?不过是娘老子的资本,可以供你自由选择信仰;信仰对你这种先天的进步者,不过是点缀,装饰,就好像你手里的《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就是一个道具;你知道什么是革命?是脱胎换骨,是凤凰涅槃,是疼痛——南昌的喉头哽住了,一声抽噎顶上来,他使劲压住,最终还是丢人地哭泣起来。掌声响起,陈卓然仰在椅上,击两下掌。这动作多少是为掩饰窘态,但在南昌,则是无限的轻蔑。他抓起桌上一个玻璃球镇纸,劈头朝陈卓然掷去,陈卓然头一偏,正好砸在墙上的素描上。陈卓然也恼了,朝南昌站起身,被阿明拦腰箍住,陈卓然扬起一脚,南昌身手敏捷地让开,顺势又抓起一个烟灰碟掷去。阿明松开陈卓然,抢住了,烟灰碟,陈卓然趁机过去推南昌一掌,南昌没躲及,踉跄了两步,倒在小床上。房间本来逼仄,盛不住三个气血旺盛的青年,再要加上拳脚,简直都要撑破了。南昌仰倒在床上,挣不起来,两只脚就在空中踩轮,全都抡在阿明身上,陈卓然的拳掌也吃在阿明身上。阿明到底恼了,要抽身出来,却被挤在中间,动不得,只得也还击几下。于是,三个人打成一团。直等到房门砰砰地敲响,显然是陈卓然继父的拐杖。陈卓然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三个人都停下来,敛声屏息一会,陈卓然向南昌伸出手,要拉他起来,南昌挥开他的手,奋力站起,整整衣服,推出走了。
三天以后,南昌出得家门,骑上自行车,听有人喊他。四下里一看,见对面马路,煌煌的日头下,站着两个人,对他笑,是陈卓然和阿明。他一扭头,不理睬,照直走他的路。那两人车转龙头,跟上来了。他加速,他们也加速,只听陈卓然在身后喊:好了,你还要怎么?不依不饶的!阿明跟着喊:算了,算了!南昌不回头,陈卓然就来撞他的车,他呢,总能及时让开。阿明趁机超过他,试图拦截他,他又能绕过去。这三人就好像在进行自行车竞技赛,纠缠一阵,正好到了路口。南昌冲过去,正好换灯,将这两人阻下来。陈卓然隔了马路喊:向你道歉还不行吗?也不知那边听没听见,但那自行车在路口徘徊不去,显然是等他们。一换绿灯,这两人箭也似地射过去,一下子抓住了那一个的车把,三个人终于面对面站定了。南昌走是跟他们走了,脸上还气呼呼的,半是没消气,半是下不来。他们便也不招惹他,兀自说话,虽是自己说话,却说给他听。南昌听得出来,心里有一种暖意生起,不由地鼻酸。他们在说什么呢?说天体宇宙行星;说赋格,和声;说上帝创造世界;说唯物主义——王校长,你知道吗,王校长?阿明说。王校长是谁?陈卓然问。他们一唱一和,然后会心地笑。南昌也看见了他们的笑,并没有着恼,就是鼻酸。他知道他们在讨好他呢!讨好他们的小兄弟。他心里渐渐清明,有些许的快乐生出,忽然,他高声问:你们知道吗?光和真理!那两个一怔,他得意地说:光和真理!是啊,他终于找到了可以和他们对垒的武器。他们显然头一同听到这样的说法,跟随来想听他说个明白。他咽了咽喉咙,说:有一个人,叫高医生——他却发现他对高医生知之甚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