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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获-2007年2期-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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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这是一个困难时期,也是个令人兴奋的时期,陈卓然的吸纳力空前活跃,他简直是贪婪地,汲取着可能接触到的一切。而他的外表,则格外的安静。他有数月时间在家里度过,自从他上寄宿中学之后,就难得在家。寒暑两假,虽然回家住了,可是同学间仍然有各种交际往来,将他叫出门去。文化革命开始,他更是不见了人影。可是这个时期里,他天天在家,就像一个隐居者。有时候,看书看累了,他走出家门,骑车在街上兜风。经过街头临时搭建的舞台,有红卫兵的文艺宣传队在表演。那些宣传队员明显是要低他们几个年级的孩子,在他看来,几乎是下一辈人了。有一个女孩在唱一首称颂军民感情的歌曲,曲调以北方地区的戏曲素材,悠长高亢的慢板,间着泼剌剌一泻如注的剁板,流利至极。陈卓然不由听入了迷,然后想,革命时期的艺术也进入了新阶段,不再是简单粗暴的造反歌了。他还时常遇见佩着红小兵臂章的小学生,这给他一个鲜明的印象,就是在他们砸烂的旧世界的废墟上,逐渐建立起新的秩序,而他们却是局外人了。在非常时期,更新换代总是疾骤的。他多少是怀了遗老的心情,隔山隔水地看这时代。他的自行车从繁闹的市区驶出去,来到较为僻静的马路,天地变得空广起来,路边甚至出现零星田野,还有农舍,舍前的围篱内有几株秋葵,低垂着成熟的花盘。骑着,骑着,就骑进了那所大学的校门,里边有着他即将结识的新朋友。 
  他原先的大朋友们都四散了,到农场锻炼去,或者回家去。校园里无人,铺一地落叶,承着阳光,一片璀璨的宁静。这时候,他看见了阿明。起先只是无意地搭讪,可是阿明的态度叫他喜欢,王校长的故事也很有意思,有点像梦呓。倒不是陈卓然不相信它的真实性,而是那孩子自己不敢相信。他叙述的口气犹疑不定,表情且那么羞怯,红着脸,生怕听的人笑话他异想天开。陈卓然不由再次打量他,见他穿一件蓝卡其学生服,脚上一双松紧口黑布鞋,脸色白皙,眉目修长。心里将他比作三国里的赵云,因他有一种古意,不是他过去熟悉的人所具有。两人并肩骑在松软的落叶上,似乎同在世外。不知觉间,已在偌大个校园绕了一周,却不舍得分手。临近校门,两人都有些紧张,阿明又红了脸,都知道,只一步之间,便将分道扬镳。不料想,陈卓然一转车把,骑上贴墙的甬道,阿明跟随上去,又折进校园,方才松一口气。太阳高照,底下是两人的影,看上去,一般高的个头,就像兄弟俩。这两个人,来自不同的阶层和背景,在不同的际遇里各自领了新思想,对世界拓开新观念,为其时的邂逅作了铺垫准备。也不排斥有年轻人蒙昧的吸引力,但理性不是在生长吗?所以,他们已经有了自觉性。这样的邂逅,在某种程度上是出于选择。绕校园第二周的时候,他们互报了姓名,学校,年纪,住址,当然,还是由陈卓然先提议,阿明跟上。但陈卓然没有想到,仅是第二日,这个羞怯的孩子就来敲他的门了。 
  阿明远不是陈卓然谈话的对手,他并不具备,像陈卓然那样的思想武器。但在内心里,积蓄着许多无可名状的感性体验,自成一体。就是这,使他不怯于和陈卓然在一起。他们俩在一起,都是陈卓然说,他听。看起来好像陈卓然在向阿明宣讲,其实,陈卓然并不以为然。他觉得,这依然是一场对话,阿明是回应他的,只不过是以其他的方式。有一次,他说话的时候,阿明替他画了一幅肖像,第一眼,他不觉得是他,再一眼,认出来了。他的脸藏在铅灰色的笔触里,远远地看着自己。阿明不止画陈卓然,还画陈卓然的继父和大姑,画开电梯的老伯,从阳台上望下去如织的人群,车流,街对面密匝的房屋,屋顶上爬着的修补瓦片的男人——那是从一架望远镜里攫取的画面。这些素描速写,使陈卓然回到幼年时期,初来到这城市,日日趴在窗口看的,就是这街景。他发现,这街景并没什么大改变,虽然经受了大革命的洗涤。就好像,这城市还自有一种定律,兀自生存与生长。这大约就是阿明的回应吧!不是直接地针对,却是王顾左右而言他。那么,阿明呢,陈卓然的话他又有几分确切的理解呢?陈卓然的话里,充斥着如许大量的概念,扑面而来,他都懵了。可是他隐约地感觉到,那些概念里含着一种秩序,是可用来划分他的感情。可惜,不知是这里,还是那里,就差那么一点点,接不上。他还是常常想起王校长,听王校长说话,是那样的——就是说,当他说着的时候,心里某一处会亮起,可等他说毕,过一时,那一处又熄灭了。也是差那么一点点。王校长在哪里呢?幸好,幸好,有了个陈卓然,他是东一点,西一点,总也点不亮,却有着模糊的触觉。要说,他们两下里其实都隔膜着,隔膜着,他说他的,他应他的,于是乎,又形成一种默契。所以,他们在一起就不会感到无聊。不仅不无聊,他们相互间还会生出新鲜的好奇。阿明惊讶陈卓然能源源不断地生发他的论点,心想:看哪!他还能再说下去,再说下去,一直说下去!陈卓然则是为阿明的静默折服,他知道,倘若这孩子没有饱满的内心生活,是不可能如此恬静的。有时候,这种好奇又转化成一种自谦的形式,那就是,陈卓然觉着自己太聒噪,阿明想的是他会不会让陈卓然觉着闷了。于是呢,陈卓然克制着不说话,阿明开始絮叨,结果可想而知。双方不堪胜任,一阵尴尬之后,再把角色调换过来,各就各位。 
  他们共同为之间的友谊欣喜,这简直有些像爱情了。事实上,更像是孩童的结交,带着天真的感怀,激动不已。他们俩有一点很奇怪的一致,那就是对异性的兴趣还没有开蒙,多少是晚熟了。也许他们就是属于那一类,像北方寒带的树种,需要较长的生长期,木质紧密,肌理细腻。所以,他们就还要更多一些时间,才能完成他们器质的生长过程,而一旦完成,那一定至善至美。也同时,他们就比较多地拥有着青春期前纯真无邪的光阴,更多地享受成长的欢乐。他们精神转变的苦痛,实就是这种欢乐的变相,本质是单纯。这欢乐在他们,一是以热情的方式,另是以静谧的方式,内里是相同的缘由,外部的差异恰巧使这两者合契。 
  阿明带陈卓然也去了他生活的区域,但不是带他回家,而是带他去江边码头。陈卓然印象里的黄浦江实际只是外滩那一段,背倚着殖民时期乔治式建筑,树木花草,车流人行。而这里却是粗砺的风景。挤挨着轮渡趸船,江水长年浸淫,外壳锈蚀。防波堤是残破的,水泥剥落,裸出砖块,有些地方,只余下水泥桩,兀自立着。对岸是厂房和烟囱的轮廓,犹如一幅早期工业社会的灰色剪影。江水的流速加快了,由于轮渡离靠岸,涌动不安,哗哗响着,江鸥被激得一会儿上天,一会儿下地,在江面盘旋。汽笛就在耳边低咽。在这里,阿明义告诉了陈卓然,老师那个人,由老师再带出天灯路的旧宅,随即,他们也骑车去了。阿明不像老师大胆,他带了陈卓然只绕了宅子骑一遭,自行车在卵石路上磕碰出咔啦啦的声响,显出周遭的寂静。最后,他们来到文庙。向晚时分,正门上着锁,阿明熟门熟路地转到后墙,那里有一扇木门,虚掩着。他们走进去,在殿前的方砖上立着。夕阳最后落在东南角上的一片光,渐渐收走了,地坪显得特别干净与清晰。大殿的木柱,窗棂,瓦檐,墙面,呈现出素描的效果,笔触细密?然后,暮色在他们脚底铺开,均匀地布了整个庭院。两人很少说话,陈卓然也寂寂着,阿明的静默染给了他。等到他们出来文庙,两辆自行车箭似地穿行在狭窄的小街里,路人躲不及地避开,贴着墙根,嘴里骂出一串恶毒的咒语,换来的是他们兴高采烈的笑声。一阵子悸动过去,他们放缓速度,从徐家汇天主教堂底下驶过,忽然之间,阿明与陈卓然对换了角色,他变得多话。初燃的路灯下,他一只手放开车把,直起身子,向陈卓然发问:你说什么是唯物主义?陈皂然作了阿明的学生,恭敬答道:是客观。什么是客观?是存在。什么是存在?可证实的。很好,可是陈卓然同学你发现没有,唯物主义好的地方也正是它的问题所在,那就是从人出发;你看见,你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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