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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王位。不料夷末的儿子倚仗他父亲这座靠山,早就培植了势力,竟然也不谦让一下,连一声招呼也不打,就自立为王了。这就是当今吴王僚。
姬光当然气不过,暗中处心积虑,网罗人才,想争回王位,被离就是一个被他网罗的人才。可是吴王僚也不是省油的灯,他对自己的生命和地位珍惜着呢,据说他身上每天穿着三重铠甲。就拿被离来说吧,他在吴市四处走动,吴王僚就派人监视着。
被离当时发现我半卧在街头吹箫,在边上看了半天,轻轻叹了口气,慢慢走过来。他的脚踩着石板地面,像踩在草地上似的无声无息。他站在我面前,一声不响。我心里竟有些紧张,觉得有什么事情真的要发生了,只好低下头,装作没注意到他的样子,其实我一动也不敢动,屏着呼吸,已屏得眼眶发热,眼前金星直冒。
“你跟我来。”他轻轻地说。
没有人敢这样对我说话。
可是他竟这样说了,“你跟我来。”不是命令,不是邀请,不是对话,仿佛只不过是一句自言自语,并且一说完就头也不回地走了。
我竟然低着头顺从地跟在他后面。现在我是一个讨饭的疯子,一个假扮的风尘异人。
我低着头也比他高得多,所以我低头的姿势似乎是为了让自己看上去比他矮似的,这让我对自己很不满意。我起身前对着那个破碗迟疑了一下,不知该不该带上。这一迟疑使我感到无比的窝囊和羞惭,只能偷偷地叹息一声:讨饭数十天,我已经销蚀得完全不是从前的我了,堕落真是容易啊,低头真是容易啊。
他走进堂前,就脱下外衣,同时有人送上一件干净衣服帮他换上。他叽咕了两句,就有仆人过来,打手势让我往里面走。里面是一个浴室。离上次洗热水澡的时间已太遥远了,腾腾冒出的热气几乎烫伤我的眼睛。
我摸着自己硬实的肌肉,直摸到脑袋上,不禁悲从中来:这大好头颅,好几次都差点丢了,不知道最终会落到谁的脚前,溅出一摊淋淋漓漓的鲜血?
换上新衣服,不禁精神一振,但衣服太新了,又有些不好意思――我知道我没出息,连穿新衣服也怕难为情,真是越来越老土了。
被离背着手站在客厅里看窗外。我不知道怎么招呼他,只好讨好似地冲他的背影笑了笑。我知道我笑得十分狼狈,可是当时我除了冲他的背影笑笑,也没有别的看起来比较合适的事可以做,好在并没有旁人看见我的尴尬。
“我听说楚国有个伍子胥在逃亡之中,”被离对着窗外,用楚国话说,“他的父亲和兄长都被楚王杀掉了。我想你一定是那个伍子胥。”
我吃了一惊,张口结舌地看着他的背影,说:“你是说……是说……”
被离摇摇头说:“你坐吧,我不会害你的。”
我想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窗外,也像他那样从从容容地说几句听上去挺有把握的话,这样,我就会显得镇定自若些,弄点英雄气概出来。可是我这时候英雄气短,在侧面的一把椅子上坐下,还不敢随便挪动屁股。我简直对自己失望透顶。
被离回头冲我笑笑说:“我知道他们就会得到消息,可是他们来得真快啊。”
看到我愕然不解的神情,他补充说:“大王派人来请你进宫朝见。”
果然,一个仆人进来,低声向被离说了几句话,又匆匆出去,接着进来一个衣着华丽的人,和被离又说了几句话,被离笑吟吟地送他出门。然后招呼仆人,让他赶快告诉姬光他遇到了我,同时也没忘了跟我寒暄:“这一路过来,挺辛苦的吧。”
我说:“辛苦倒也没什么,只是这条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是尽头。”
被离点点头说:“看样子你不必再走啦,总不成天下人都瞎了眼睛,浪费伍子胥的绝世才华吧?哈哈哈!”他笑着说,“大王叫我请你过去。”
他的笑很有感染力,我心中稍安,觉得他这种漫不在乎的神情,让人不受拘束。唉,我竟然遇到人会有拘束的感觉!真是活见鬼了。
就这样,被离作为我向上爬的一级台阶,完成了他作为风尘异人的使命。
在我到被离家这不到两个时辰之中,虽然被离和他的家人之间很少说话,用的又都是难懂的吴地方言,但我已从他们闪烁的言辞中揣度出,被离是姬光的人,而姬光与吴王僚不和。阴谋和算计已经填满了吴国市井,让人没有喘息的余地。
不管怎么说,我又穿上新衣服了。
3、白衣
在我的感觉中,上次穿新衣服,是在两年以前了。这个感觉是不确切的,因为后来我还多次穿新衣服,就是在离开郑国时,我的包里还有两件没上过身的新衣服呢。我产生这样的感觉,是因为两年前我开始逃亡时穿上的那件新衣服。那是一件白色的袍子,用质料上佳的缎子,是我的朋友申包胥请郢都最好的缝衣匠做成,托人带给我的。
那时我年少浪漫,骄傲自大,对未来充满奇思异想,时常想像自己穿着一袭白袍,手执一柄长戟,站在战车上,冲锋陷阵,所向披靡,每次战斗,披着白袍出去,裹着血衣回营,出战时乱发飞舞风神潇洒,归来时威风凛凛杀气腾腾,然后我会得到一个绰号叫“白袍将军”,所到之处敌人望风而走。
申包胥就是叫我白袍将军的,我和他都希望从他开始的这个绰号,将来会传遍天下。父亲在郢都时,我和申包胥总是在一起玩,骑着马带着随从穿越大山溪谷,手中的箭从弦上嗖嗖飞入丛林寻找猛兽。在路上,我们喜欢互相讲述一些不切实际的梦想。我很钦佩申包胥的才能,他虽然有一种文人气质,但与我一样果决勇猛,而且办事有一股韧劲。如果他想活,即使阎罗王派出全部勾魂使者,也勾不去他的魂。
父亲跟世子芈建来到城父,我和哥哥伍尚也在这个北疆小城住了下来,就这样与申包胥分开了。
那天我们出发离开郢都去城父,比世子芈建走得晚些。有很多刚送走世子的人没来得及回城,就顺便又来送我父亲,也有很多人来送我哥哥,但只有申包胥是来送我的。虽然有许多我和我哥哥的共同的朋友,但我知道他们是为我哥哥而来的,因为我哥哥才是我们家的合法继承人。
我爷爷伍举生前有直谏的名声,对国家的贡献不小,他死后,楚王熊居倒也没有忘记他的功劳,封我父亲于连,别人就叫他连公,封我哥哥于棠,别人就叫他棠君。我是小儿子,可没有这样的名份,我如果要有封地,还得凭本事一刀一枪从战场上去挣来,能不能真的挣到手,也只有天知道。所以别人只是在送别我哥哥时,附带地向我告别。我也不怪他们,只怪我自己生得比我哥哥晚。
申包胥和我是莫逆之交,从小一块儿长大,一块儿读书练武。他是唯一一个特地来送我的人。在郢郊,别人都向我父亲、我哥哥敬酒,唱着歌相送,只有申包胥和我坐在路边的大石头上相对饮酒,努力做出旁若无人的样子。
我记得那天申包胥穿着一身紫色缎袍,腰间束一条大红的宽带,挂着一柄长剑。开始时我们大笑,唱歌,看上去很豪迈。但没多久,气氛渐渐有些改变,他举着酒出神半晌,问:“你一直想做一件白袍,做好了没有?”
我笑笑说:“走得匆忙了,没能顾上。”
申包胥说:“我担心城父没有像样的缝衣匠,还是我给你做来吧。”他又出神半晌,说:“希望边境太平些,等白袍给你带到了再发生战事。”
我低下头说:“我年纪还小,又没真的带过兵,打仗也未必会让我去。”
申包胥抬着头,傻傻地看着天,说:“总之你有机会的,你有机会的。”
说真的,那时我有点不耐烦,因为在我的想像中,申包胥送别的场景应该是这样的:我们各自满斟一樽酒,重重一碰,一饮而尽,将酒樽向后一摔,听到当一声响,然后抱抱拳,两人的眼中就唰地飞下串串泪水,我一甩乱发,掉头不顾,跳上马飞驰而去,申包胥也转身回城,两人不再回头看一眼。
可是这样的英雄主义的送别场面并没有出现,相反,申包胥一副死气沉沉的样子,也许他心里想的是我有机会出兵打仗建功立业了,他却还没看到希望;也许他想跟我一起去城父,我们有机会并驰沙场,破关斩将。
临别时,申包胥又婆婆妈妈地说:“真希望你第一次上阵,能穿上白袍。”他说这句话时,我正跟在我哥哥后面跨上马车,仆人们也正使劲把别人赠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