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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02-批评的操练-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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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尧:通常所说的“老红卫兵”,像后来的“联动”组织,就是第一代红卫兵组织。他们多是领导干部家庭出身,在运动初期有优越感,宣传血统论的对联“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混蛋,基本如此”就出自他们。    
    韩少功:“联动”被“中央文化大革命”取缔和镇压,很大一个原因,是他们的父母成了“走资派”,其子弟也成了最早反对“文化大革命”的群体之一。但他们在运动初期的血统论观念也被下层群众反感,特别是“出身不好”的群体反感。在打击“联动”及其血统论的问题上,“中央文化大革命”和下面那些受压抑的阶层出现过一个联盟,一个非常短暂的联盟,虽然联盟各方的目的并不完全一样,比方批判血统论的遇罗克,最终就还是死于“中央文化大革命”之手。这里有上层和下层不时互相利用的现象。“文化大革命”中,这样的临时性的力量组合非常多见。    
    王尧:这种组合带来的变化很大,老红卫兵参加的政治运动打倒了他们的父辈“走资派”,他们自己则成了“走资派”的子女,按照那副对联的逻辑,老红卫兵中的一些人一夜之间就成了“狗崽子”。前一段时间,我重读《遇罗克遗作与回忆》以及《1966:我们那一代人的回忆》,真的是感慨万千。


《批评的操练》第四辑在美化和妖化之外(二)

    韩少功:第二代红卫兵骨干多有知识分子家庭背景,所谓“三师(医师、教师、工程师)”子弟多,大多受过压抑,容易滑向所谓极“左”,即在“打倒走资派”的名义下对红色政权提出改造要求,结果也被镇压下去了,遇罗克就是一个典型例子。湖北的张志扬,湖南的杨曦光,在同一时段也被投入了监狱。即便同是极“左”的红卫兵,也有不同的思想成分:当时有的崇拜吉拉斯,有自由主义色彩;有的向往格瓦拉,有共产主义目标。如果这些千差万别统统被抹杀,历史就不可理解了,也不可能被诊断了,就只能用“全民发疯”来解释———事实上,现在的一代青少年对“文化大革命”就是以“发疯”一言以蔽之。这正是多年来“文化大革命”缺乏如实分析和深入研究的结果,是再一次“文化大革命”式愚民的结果,将使人们难以获得对“文化大革命”的真正免疫力。我们不要在人事上算旧账,历史恩怨要淡化处理,这是对的。但不能没有严肃认真的学术探讨,更不能随意地掩盖历史和歪曲历史。比如说,“文化大革命”中某些群众性的骚乱,本身也是对“文化大革命”前已经出现的很多社会弊端的一种消极性惩罚。我记得很清楚,1957年被打成右派的很多知识分子,在“文化大革命”中站出来造反,在我所在那个城市,由他们组成的“黑鬼战团”就名噪一时。他们认为“反右”是“十七年黑线”的一部分,希望毛主席的革命路线给他们平反。像这样的细节,在我们后来对“文化大革命”的描述中完全可能被掩盖掉。没有几个“右派”提到过这样的造反史和他们当时对“文化大革命”的寄望。    
    王尧:有一本集体性的追述“文化大革命”的书《那个年代中的我们》,其中不少文章谈到一些人在“文化大革命”发动时期的造反动机。在当代史上,有一个现象,不仅是知识分子,包括别的阶层,有一种动机,就是把运动看成是改变自己命运的机会。在日常生活政治化以后,运动就像当年一部话剧的剧名“盛大的节日”。    
    韩少功:《芙蓉镇》写一些“右派”在“文化大革命”中受害,是一部分真实,但当时包括很多“右派”在内的社会各阶层,曾经以“文化大革命”的名义要求社会公正,而他们的不无合理的动机又带来了荒谬或暴力,甚至给其他人造成过伤害,这些复杂的过程还缺少认识上的清理。当时受害者也往往表现出施害者同样的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这种结构性的社会病相,这种冲突双方的互相复制和互相强化,是“文化大革命”重要的奥秘之一,在简单的道德批判中却一直成为盲点。《芙蓉镇》一类作品在这些方面的肤浅和虚假令人吃惊。这个作品还表现什么国企员工和其他劳动者的矛盾,好像国企员工都是党卫军,是极“左”的,是打压小集体或者个体户的,完全是一种概念的图解,是脱离生活的虚构。在当时的分配制度下,国企员工与其他劳动者并无利益竞争的关系,都是在计划经济的一口锅里吃饭,因此我相信,没有任何地方的“文化大革命”史料可以支撑《芙蓉镇》这种对社会矛盾的虚构。我们在这一类作品中只能看到不可理喻的“疯狂”,看不到真实可信的人物行为动机和逻辑,看不到历史悲剧过程中每一个环节的必然性和丰富性。这是批判“文化大革命”吗?难道人们需要借助谎言来批判“文化大革命”?难道说真话的批判不是最有力量的批判?    
    王尧:当时也有一些人就像鲁迅笔下的“看客”。    
    韩少功:这种“看客”在1968年以后越来越多,因为利用“文革”来改良社会的希望越来越渺茫,“文化大革命”后期的极权化越来越严重,而不是像群众在运动初期希望的那样越来越缓解。这就是有些人持“文化大革命”三年说的依据之一,因为1968年以后,有限的社会运动也消失了,群众基本上成了失望与迷惑的“看客”。如果认为“文化大革命”是一次社会运动与高层斗争的结合,那么1968年以后实际上只剩下高层斗争了。后来的“批林批孔”、“反击右倾翻案风”等,只是极少数人假社会之名的折腾。    
    王尧:在后期,运动的激烈程度有缓解,就与群众对运动的失望有关。在部分党内人士和知识分子那里,开始独立思考,开始重新认识这场还在进行的运动。红卫兵运动在1968年落潮,他们中的不少人思想情绪有反复,这在食指的诗歌中也反映出来。    
    韩少功:我在《暗示》里写到知青“读书小组”。据我所知,当时这样的小组在贵州、山西、北京、广东、广西、河南、陕西等地都有,是最早怀疑和反思“文化大革命”的一些青年团体,其中很多人后来成为了1976年以“天安门事件”为代表的抗议运动的主体力量。    
    革命的某些内容仍在延续    
    韩少功:“文化大革命”是革命社会演化为极权社会的一个标志,其危害突出表现在人权灾难的层出不穷,逐步升级。但革命与极权呈现为一种交杂的结构和演变的过程,在“社教”、“反右倾”、“反右”乃至延安“抢救运动”中,“文化大革命”一脉其实已经初露端倪而且逐渐发展,民主规则逐渐遭到践踏,因此“文化大革命”完全不是偶然的。而在另一方面,即使在极权最为严重的“文化大革命”,革命的某些内容仍在延续。自力更生,艰苦奋斗,教育改革,合作医疗,文艺下乡,两弹一星,南京大桥,杂交水稻,干部参加劳动,大搞农田基本建设,建立独立工业体系,还有退出“冷战”思维的“三个世界”外交理论,等等,这些发生在“文化大革命”时期的事物,与“文化大革命”的极权政治是否有所区别?这些事物尽管也染上了“文化大革命”的污迹,但对于一个发展中国家来说是否也含有某些合理的因素?叶蔚林等作家在小说或回忆录中写道,他们当时下放劳动领取了“安家费”,工资也一分钱没减,因此乡下农民经常上门来借钱,乡村干部也来揩油。显然,他们当时并没有进入奥斯维辛集中营,没有死于毒气室。把“文化大革命”类比“奥斯维辛”是眼下流行的修辞,这在气头上说说也不要紧,但就当时大面积的社会状况而言,却不是一种认真求实的分析。犹太人在纳粹德国哪有安家费和工资?再说对外开放吧,我清楚地记得,毛泽东在世的时候,美国总统与日本首相相继访华,重大的政策调整已经开始。乡下人开始使用从日本进口的化肥,“株式会社”之类的字眼被大家熟悉。    
    王尧:不少地方,包括在一些城镇,有人喜欢用化肥袋子的布做裤子,一时很流行。    
    韩少功:这就是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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