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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册第四章七节有讲轮虫的一段文章很有趣味,今借用郭君的译文于下:
轮虫类又是一门,是微小而结构高级的动物,大抵居于池沼,沟渠,湿地等处,对
于有显微镜的人是一项快乐之源泉。
假如我们能够保留着感觉和视觉,缩小成一个活的原子而潜下水去,我们会参加进
一个怎样惊异的世界哟!我们会发现这座仙国有最奇异的一些生物栖息着,那些生物有毛
以备浮泳,有璐玭色的眼睛在头上灼灼,有望远镜式的脚可以纳入体中,可以伸出去比身
体长过数倍。这儿有些是系着锚的,系在脚趾所纺出的细丝上,又有些穿着玻璃的铠甲,
猬集着犀利的针刺或装饰着龟甲形和波形的浮雕,迅速地浮过,更有固着在绿色的梗上就
象一朵牵牛花,由眼不能见的力量把一道不间断的牺牲之流吸引进张开着的杯里,用深藏
在体中的钩颚把它们咬碎致死。(赫贞与戈斯二氏在有趣的图谱《轮虫类》TheRotifera,
1886 中如是说。)
轮虫类对于人没有益处,也没有害处,它们的好处几乎全在这显微镜下的美观上。
这可以够得上称为科学小品了罢。所谓科学小品不知到底是什么东西,
据我想这总该是内容说科学而有文章之美者,若本是写文章而用了自然史的
题材或以科学的人生观写文章,那似乎还只是文章罢了,别的头衔可以不必
加上也。《生命之科学》的原作者是大小威尔士与小赫胥黎,其科学文学两
方面的优长既是无可疑的了,译者又是专门研究近代医学的人,对于文艺亦
有很大的成就,所以这书的译出殆可以说是鬼拿铁棒了。但是可惜排印有误,
还有一件便是本子大,定价高,假如能分作三册,每册卖一元之谱,不但便
于翻阅,就是为读者购买力计也有方便处,像现在这样即不佞如不蒙寄赠亦
大抵未必能够见到也。
我不是弄科学的,但当作文章看过的书里有些却也是很好的科学小品,
略早的有英国怀德的《色耳彭自然史》,其次是法国法布耳的《昆虫记》。
这两部书在现今都已成为古典了,在中国知道的人也已很多,虽然还不见有
可靠的译本,大约这事真太不容易,《自然史》在日本也终于未曾译出,《昆
虫记》则译本已有三种了。此外我个人觉得喜欢的还有英国新近去世的汤木
生(J。A。Thomson)教授,他是动物学专门的,著作很多,我只有他最普通的
五六种,其中两种最有意思,即《动物生活的秘密》与《自然史研究》。这
还是一九一九至二一年刊行,又都是美国板,价钱很贵,装订也不好,现在
背上金字都变黑了,黑得很难看,可是我仍旧看重他,有时拿出来翻翻,有
时还想怎样翻译一点出来也好,看着那暗黑难看的金字真悔不早点译出几篇
来。可是这是徒然。我在这里并不谦虚地说因为关于自然史的知识不够,实
在乃是由于文章写不好,往往翻看一阵只得望洋兴叹地放下了。《动物生活
的秘密》中共有短文四十篇,自动物生态以至进化遗传诸问题都有讲到,每
篇才七八页,而谈得很简要精美,卷中如《贝壳崇拜》,《乳香与没药》,
《乡间的声响》等文,至今想起还觉得可爱。《自然史研究》亦四十篇而篇
幅更短,副题曰“从著者作品中辑集的文选”,大约是特别给青年们读的吧,
《动物生活的秘密》中也有八九篇收入,却是文句都改得更为简短了。话虽
如此,要想译这节本亦仍不可能,只好终于割爱了去找别的,第二十一篇即
第三分的第一篇题曰《秋天》,内分六节,今抄取其关于落叶的一节于下:
最足以代表秋天的无过于落叶的悉索声了。它们生时是慈祥的,因为植物所有的财
产都是它们之赐,在死时它们亦是美丽的。在死之前,它们把一切还给植物,一切它们所
仅存的而亦值得存的东西。它们正如空屋,住人已经跑走了,临走时把好些家具毁了烧了,
几乎没有留下什么东西,除了那灶里的灰。但是自然总是那么豪爽的肯用美的,垂死的叶
故有那样一个如字的所谓死灰之美。
第二十五篇是专谈落叶的,觉得有可以互相说明的地方,再抄几节也好:
但在将死之先,叶子把一切值得存留的它们工作的残馀都还给那长着它们的树身。
有糖分和其他贵重物质从垂死的叶慢慢地流到树干去,在冬天的气息吹来以前。
那树叶子在将死时也与活着时同样地有用,渐渐变成空虚,只馀剩废物了,在那贵
重物质都退回防冬的库房的时候,便要真预备落下了。在叶柄的底下,平常是很韧很结实
的,现在从里边长出一层柔软多汁的细胞来,积极地增加扩大成为一个弹簧椅垫,这就把
叶子挤掉,或是使叶与枝的附着很是微少,一阵风来便很容易把那系联生死的桥折断了。
这是一种很精良的外科,在手术未行之先已把创痕治好了的。
的确到现在那叶子是死了,只是空屋,一切器用门窗都拆卸了。差不多剩下的只有
灶里的灰了。但是那些灰——多么华丽呀!黄的和橙色的,红的和紫的,绯的和赤的,那
些枯叶发出种种色彩。它们变形了,在这死的一刹那,在秋阳的微光里。黄色大抵由于所
谓叶绿这色素的分解,更深的颜色则由于特种色素的存在,这都是叶子的紧张的生活里的
副产物或废物。
末了,叶子轻轻地从树上落下了,或是在风中宛转挣扎悉索作声,好像是不愿意离
开似的,终于被强暴地拉下来滚在地上了。但是那树虽然年年失掉叶子,却并不因此而受
什么损失,因为叶子褪色了,枯了落了,被菌类所霉化了,于是被蚯蚓埋到地下去,又靠
了微生物的帮助,使它变成植物性的壤土,这里边便保育着来年的种子。
文章实在译不好,可是没有法子。假如我有自然史的广博的知识,觉得
还不若自己来写可以更自在一点,不过写的自在是一问题,而能否这样的写
得好又是另一问题。像《秋天》里的那一节,寥寥五句,能够将科学与诗调
和地写出,可以说是一篇《落叶赞》,却又不是四库的哪一部文选所能找得
出的,真是难能希有也。我们摇笔想写出此种文章来,正如画过几笔墨梅的
文士要去临摹文艺复兴的名画,还该免动尊手。莫怪灭自己的威风,我们如
想有点科学小品看看,还得暂时往外国去借。说也奇怪,中国文人大都是信
仰“文艺政策”的,最不高兴人家谈到苍蝇,以为无益于人心世道也,准此
则落叶与蚯蚓与轮虫纵说得怎么好亦复何用,岂有人肯写或准写乎。中国在
现今虽嚷嚷科学小品,其实终于只一名词,或一新招牌如所谓卫生臭豆腐而
已。
(二十四年四月)
□1935 年5 月刊《文饭小品》4 期,署名知堂
□收入《苦茶随笔》
安徒生的四篇童话
我和安徒生(H。C。Andersen)的确可以说是久违了。整三十年前我初买
到他的小说《即兴诗人》,随后又得到一两本童话,可是并不能了解他,一
直到了一九○九年在东京旧书店买了丹麦波那生的《北欧文学论集》和勃阑
特思的论文集(英译名《十九世纪名人论》)来,读过里边论安徒生的文章,
这才眼孔开了,能够懂得并喜欢他的童话。后来收集童话的好些译本,其中
有在安徒生生前美国出板的全集本两巨册,一八七○年以前的童话都收在里
边了,但是没有译者名字,觉得不大靠得住。一九一四年奥斯福大学出板部
的克莱吉夫妇编订本,收录完备,自初作的《火绒箱》以至绝笔的《牙痛老
姆》全都收入,而且次序悉照发表时代排列,译文一一依据原本改正,削繁
补缺,可谓善本,得此一册也就可以满足了,虽然勃拉克斯塔特本或培因本
还觉得颇喜欢,若要读一两篇时选本也更为简要。但是我虽爱安徒生童话,
译却终于不敢,因为这件事实在太难了,知道自己的力量很不够,只可翻开
来随意读读或对客谈谈而已,不久也就觉得可以少谈,近年来则自己读了消
遣的事也久已没有了。
去年十二月三十日却忽然又买到了一小本安徒生的童话。这件事情说来
话长。原来安徒生初次印行童话是在一八三五年,内系《火绒箱》,《大克
劳斯与小克劳斯》、《豌豆上的公主》,《小伊达的花》,共四篇,计六十
一叶。去年一九三五正是百年纪念,坎勃列治大学出板部特刊四篇新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