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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古诺夫得了一个薪水微薄的位置,也自欢喜,因为他的母亲现在可以平安过活,不必再愁面包的事情了。但他的幸福很短?不久他的母亲便死了。格里沙很自毁伤,失了他的生气。生活在他,似乎是无目的的。他变了抑郁无聊;他无意于工作。他就失却了他的地方,而且立刻在窘迫之中了。
伊古诺夫终至抵押到他最后的所有物,他的母亲的指环了;他出去的时候,他微微笑着——他的微笑,抑制住他落下自己怜悯的眼泪来。
他只得去访各样的人,求他们谋点工作。但伊古诺夫是不善于此的。他是退守而且沉寂的,而且他这见人彷徨失措妨害他的与人交际,固执的请求。便是他尚在人家的阶沿的时候,便要恐怖起来,他的心头便很苦的跳动,他的两腿变了沉重,他的手要伸向门铃也迟疑了。
在他的最颓唐而且最饥饿的一天,伊古诺夫坐在亚立克舍斯谛般诺微支舍密波耶里诺夫的著华的办事房里,他便是那莱沙的父亲,那天生日的会,格里沙还很记得。伊古诺夫以前已有信给亚力克舍斯谛般诺微支了,因为纸上的请求比口头更容易。现在他来候他的回音。
从舍密诺夫的无宁息而且忧劳的姿态上,一个瘦小而且枯槁的老人,披着剪短的,银灰色的头发,他已经推量到总是谢绝的了。这便使他觉得悲苦,但你终不能止住他的率真的快活的微笑,仿佛他要表示出毫不为意,实在毫不计较的情形。这微笑却很使舍密诺夫不快。
随后他用他的干燥的舒徐的声调说:“我的亲爱的朋友,我已经收到你的信了,但目下却实在没有事情可寻。”
伊古诺夫涨红了脸,含糊的道:“没有事情么?”
“我的爱友,事情是完全没有。各地方都有了人了,在我的预料,就是这几时也没有什么事情可寻。或者在新年,可以给你设法。”
伊古诺夫微微笑着,似乎暗示那如果八个月的时光,倒也不算什么似的,说道:“便是在那时候,我也很欢喜。”
“是的,我也极喜欢那时候能够设法。倘使早嘱咐我,你今天该已经得到地方了。我很愿意有益于你,我的好朋友。”
伊古诺夫说这:“多谢你。”
舍密诺夫很同情的问道:“但告诉我,为什么你离开了老地方呢?”
伊古诺夫彷徨的答道:“他们因为用不着我。”
“用不着你么?得了我希望我们能够用得着你,我的好朋友,让我留下你的通讯处。”
舍密诺夫正在桌上乱翻的寻一纸片。伊古诺夫恰看见他的那封信,正压在大理石镇纸的底下。
他便说道:“我的通讯处就在这信里了。”
他的主人很轻捷的说道:“原来如此!我就将他抄下来。”
伊古诺夫站起身来,口里说:“我有这种习惯,常常写我的通讯处在信的顶上。”
他的主人称赞道:“欧洲风气。”
伊古诺夫起身去了,微微的笑着,得意着自己的欧洲风气,但是,这却不能救他的饥饿。他很喜欢这不愉快的谈话告了终结。他回忆那些温文的言语,含着承诺的意思,痴望又活过来了。但几分钟后,他已经正走到街上,他才觉得这种承诺是没用的了。这件事还在将来,但他现在已经要食物了。他担着悲苦难堪的心事,现在必须到他的寓所去了——他的房主妇将怎样说呢?他能怎样对伊说呢?
伊古诺夫才走得慢了,随后他转身回过去。他阴郁的向前走,苍白而且饥饿,穿过了首都中喧哗的街道;走过了忙碌而且饱暖的人们。他的微笑已经消失了。这黑暗的绝望的神情,在他平常少有表情的脸上,变成一种奇特的表示。
他现在走近尾伐河边了。伊赛吉耶夫司奇夫大教堂的轩昂的屋顶在青天大空中闪烁。巨大空阔的市场和街道,罩在温和的,难感觉的微尘一般的落日烟雾中间。马车的轰声,在这华丽空阔的空间,也柔软了。从诸事饥饿无助的人看来,一切事物似乎无不可惊而且含有敌意。这美丽颜色丰富的果品,列在店铺窗中,即使放在重兵保护之下,也不见得比现在更难近。
儿童在青郁郁的市场上喜喜欢欢的玩耍。伊古诺夫看了他们微笑。想到他先前幼小时,不愉快的加快,不觉引起一种深切的自己怜悯来。他又想起自己只有死的一法。这思想使他恐怖。他又从新回想:“我为什么不死呢?先前不是有过一个时候,我并不存在么?我应该得到休息,永久的虚无。……”
聪明希奇的断片的思想,到他的脑里,来慰籍他。
伊古诺夫现在已经到了堤上了。他靠着花冈石的栏干,看那河里不息的流水。他心里想着,只消略略一动,凡事便都收场。但他想到溺死的事,口中塞满了水在水里挣扎,被水的沉重寒冷的迫压塞住了气息,无助的争斗,到后来力竭了沉到水底,被河底水流扫荡出去,变成拥肿不成形的死尸,终被投出在海滩的上面,他想到这里,使他悚然恐惧了。
伊古诺夫发抖,离开了河边。他猛然间望见旧同事库尔科夫离他不远。库尔科夫身穿时样的衣装,欣然自足的慢慢走来,手中摆着一枝柄子嵌镶精巧的细手杖。
他便叫道:“呀,格里戈利彼得罗微支,”似乎遇到了他,非常喜悦似的。“你在散步么,还是有事务去呢?”
伊古诺夫说道:“是的,我正在散步,这就是事务。”
“我想我们恰往同路去罢?”
他们二人便一同走。库尔科夫愉快的闲谈,只有增加伊古诺夫的忧郁。他耸肩,忽地决然的靠库尔科夫道:“尼古拉舍尔该微支你身边可有一卢布么?”
库尔科夫惊讶问道:“一卢布?你为什么要一卢布呢?”
伊古诺夫红了脸,便吃吃的解释道:“你看,我……正缺一个卢布,……我要买点东西——东西,你目的……”
他彷徨得呼吸也停滞了,沉默了,又可怜的微笑着。
库尔科夫心里想:“这是我取不回来的了。”
现在他的说话不似先前的大意了。他说:“我很愿意借给你,但我并没有一点现钱,连一个戈贝克也没有。明天我自己也须向人借些才行哩。”
伊古诺夫含糊的说道:“如果你没有,这也无法。”又接着微笑说:“我没有这个,也可以将就过去。”
他的微笑很使库尔科夫不快,因为这是一种这样可怜的,无助的笑容。
库尔科夫很烦恼的想道:“他为什么微笑?敢是他不相信我么?是了,即使他不相信,我也不管,——国库并不是我管的。”
他的眼睛看着别处,不注意的干燥的问道:“你为什么不时常来看看我们呢?”
伊古诺夫颤抖抖的声音回答说:“我也时常这样想。我当然要来。便是今天怎样?”
在他的面前,便现出了一幅库尔科夫的安乐的食堂的图画,这恳切的女主人,桌上的茶烟,和各种美味的小菜。
库尔科夫仍用不注意的干燥的声调答道:“今天么?不,我们今天不在家。但请你在这几天里来。是了,我须过这小路去了。再会罢!”
他急急的穿过了堤防的板路便去了。伊古诺夫在后面望着他,微笑着。缓慢的断续不连的思想,爬过他的脑中。
当库尔科夫在小路上不见了的时候,伊古诺夫重复回到花冈石的栏干面前,并且,在寒冷的恐怖中发着抖,慢慢地,很困难的爬过这栏干去。
四近并没有一个人。
梭罗古勃(Flodr Sologub)本名台台尔尼珂夫(Teternikov),生于一八六三年。他是一个厌世家,一个死之赞美者(Peisithanatos)。他在长篇小说《小鬼》中表明人生的恶浊无意义;要脱离这苦,但有死这一条路,其次要算发狂,他称为祝福的狂气。此外还有两种法门,也可以免除人生苦恼,第一是美,第二是空想。英人库尔诺思有论文讲他的思想颇详,曾译出载俄国文学研究中。这篇《微笑》与《白母亲》亦据库尔诺思本,在所译小说集《老屋》里。译者附记。
《现代小说译丛》 第一部分白